
离乡六七十年了,时时萌发回望的情思。又间隔了十多年。这次再回来,小镇发生了奇妙的变异。它,显得更衰老了,也显得更年轻了。它返老还童,恢复为七十多年前的原貌。这正是我日思夜梦的昨日桃溪,是我熟悉的思念中的童年故乡。

1988年,印象浮桥(摄影 | 张恣宽)
桃溪古镇的童年,和我的童年并不同步。它的童年,据说兴于千年前的北宋,始于更远的汉唐。也许是羹颉侯刘信曾规划过的封地。君不见羹颉侯的墓,就在镇头不远处。

近十多年来,从沿海到乡僻,西式建筑遍布城乡。但桃溪街道两边的店铺,此刻看不到西式建筑,也看不到中西合璧的混合型建筑,大体保存了中国传统文化小镇往昔古民居的原貌。商店、跨街骑楼,依旧是古老的旧砖墙、旧板壁、旧排门。旧,但并不残破,依旧是它千百年来不移不改的古朴风貌。

2019年,行走西街(摄影 | 束文杰)
南门,原是拱券式的城门楼。城楼上有一块石质竖匾额,刻了“桃溪古渡”四个字。城门楼毁了,改换成一座上下起落的水闸闸门。水闸门,只有单纯的防洪功能,作为古镇的大门,显得很丑陋,毫无美感。河岸上的层层石阶也毁了,简陋的河堤土坡,替代了古老而实用的、美的石砌台阶。公路替代了古驿道,古渡口自然也湮灭了。

2017年,古镇的桥(摄影 | 张恣宽)
令人十分惊异的,是长街的石板路。这条长长的石路,保存得很完整,还是两百年前的原模原样。坚硬花岗岩铺砌的条石路,已历经了数百年。路面很结实,只有少数几块石头略有破损。居住在小镇上的人物,已递换了数十代。但条石不曾递换,百年前的条石路,依旧完整无毁地履行着它承载的重任。

1988年,春节中的南街(摄影 | 张恣宽)
在这条街路上,两边的房屋,店铺、民宅,显示不出富裕,显示不出近二十年的经济巨变。奇怪的逻辑:经济的落后,保护了农耕社会特色的传统文化,保护了传统的古屋、古街、古镇。

1986年,闹花船(摄影 | 张恣宽)
怀念亲情、友情,怀念乡情。由自己,推及亲友,推及一切人群。由人而推及一切熟悉的或陌生的老房子、老街道、老城镇,都寄托有绵绵难舍的怀旧情思。古老陈旧的、传统风味浓郁的古村古镇,便成了中外旅人怀旧忆旧、寄寓灵魂旅思之所。

1988年,放炮竹(摄影 | 张恣宽)
苏州的周庄、同里,徽州的西递、宏村、棠樾……这些大村小镇,因为它们的古老、陈旧、素朴,成了有忆旧癖的中外旅游者,成了乡土文化的追踪者,竞相奔来浪游的极佳的人文景点。云南的丽江,山西的平遥,过去和这两座类似的古老小县城,在中国大地上遍地开花,现在都一一西化或半西化了,仅存下平遥、丽江没有异化。因为它们完整地保存了中国传统文化,保存了古老的醇朴,被联合国确定为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苏州的那些小村镇,也正在向联合国作人类文化遗产的申请。

2018年,鸟瞰宏村(摄影 | 张为)
桃溪古镇,在现代工业经济面前明显地落后了。但在旅游业的发展上,它将会走在新的社会经济前边。旅游,可以使落后迅速地转化为先进。旅游,可以使传统灵迹似的再现辉煌。经济发展,并不是只有竞争尖端科技这唯一的一条单行路。落后的古镇,借重于传统文化,借重于历史,可以奇迹般地起死回生,可以重现昔日的辉煌。这是当代的另一条发展道路。

2019年,桃溪古镇(摄影 | 张凌云)
水利建设,把桃溪镇弯曲的河道裁直了。直而单调,美丽的风景也随之消失。桃溪的曲折古河道,有九里十三弯之美。弯曲狭窄的河道,夹岸夭桃,粉花烂漫,被称为有古文化隐秘含义的桃花溪。“桃溪春浪”,被列为龙舒八景之一。现在,河道挖宽了,弯曲回环的水流,成了顺畅直线流淌。洪灾少了,航运便利了,同时自然风光也消失了。发展,是一种新的生存方式。艺术美的鉴赏,让位于单纯单调的物欲。

2019年,丰乐河畔(摄影 | 张凌云)
桃花溪的曲流裁直了。古镇的西濠、横街,两条古街毁灭了,变成了新的河道,河水畅行于新河床中。但弯曲的、被废弃的古河道,有些河段仍存在于原地。这,似是天帝有意保存此一“桃溪春浪”的古风古貌,以待中外远客来此忆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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