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為淄博燒烤繼續添木炭,已經成為一種政治正確。毫無疑問,疫情後的報復性消費窗口紅利,淄博抓的很好,而且打出的是一種組合拳,官民齊心,實體經營和網絡助推並舉,吃肉和吃情懷互相勾兌,淄博燒烤成為2023年一張不可忽視的城市名片。
現在隨手打開社交媒體,都能看到關於淄博燒烤的內容,其中很多視頻在講述一個問題:
淄博燒烤很好吃嗎?並不,重要的是氛圍和熱情。

人到中年,聽到“熱情”兩個字,已經有警惕瞭。
熱情是一種很容易消散的集體情緒,人與人之間,以及人與事之間,初期接觸通常會有一個熱情滿滿的“蜜月期”,而“蜜月期”後,內在的邏輯是否合理,才決定瞭一段關系和一項事業的生命力。
為瞭延續淄博燒烤的熱度,在眾人拾柴火焰高的氛圍下,一些不可持續的局部現象開始顯現。
我們不難看到,在淄博,燒烤經營手續可以一次特辦。

這反映瞭兩個問題,一是很多燒烤經營單位是趁著這股春風新上的,否則也不會成為集中出現的單獨辦事類別。二是,目前淄博燒烤仍屬於迅速提升供給的階段,在供需平衡、資源與生產力平衡等鐵律的約束下,這個供給量的最優區間和最大承載量在哪裡,還沒有人正式研究。以目前的輿情氛圍,你說一句“淄博燒烤也不能無限擴張”恐怕都有人罵。
燒烤經營的營業執照可以一天辦下來,但一個高水準的燒烤店卻不是一天就能成熟的。
燒烤這件事,還真講究一點底蘊和經驗。濟南也算是一個串都,連政務APP都會搞的某朋友,揣著60萬投資進入這個行業,目前是認栽瞭。肉的來源,多個品類的口味把控,地段的選擇,餐配產品的供應,處處是學問, 也處處是坑。
淄博燒烤在目前的產能擴張階段,已經出現瞭消費者反映的“不太好吃”的現象,這很可能是新手大量湧入帶來的問題,目前,能撐住這火爆局面的,還真就得靠“熱情”瞭。
就像某經營者說的,這是為城市榮譽而戰!

油膩的中年人,聽到為什麼什麼而戰的口號,也很難像年輕人那樣激動瞭。戰鬥的特點在目前淄博燒烤發展中已經體現出來瞭,那就是勇往直前,不怕失敗,熱情滿滿。但戰爭的殘酷,閱歷有限的人還缺乏體驗。戰後重建,戰後應急綜合征,更是很多人不願面對但終究要面對的問題。
文旅,本來就是人類在和平時期才能享受的各種生活方式,現在搞成瞭戰時狀態
,其中也確實隱含瞭燒烤優先的資源配置,以及為燒烤勝利透支成本的問題。
新聞中,有網紅喊話文旅局長,說我要去淄博吃燒烤瞭,但必須給我配上帥哥教我吃。然後,她的願望得到瞭滿足。

據說,是文旅部門找到瞭省電視臺著名主持人,主持人又安排瞭對網紅的接待。
有人說,文旅局很“寵粉”,但事實上,如果真是素人粉,是不會被這麼寵的,被寵的,是紅,不是粉。
這就引出瞭另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發展燒烤的資源瓶頸在哪裡?
顯然,淄博無法為有需求的食客無限量供應帥哥,如果帥哥都能無限供應,那就不是好客山東,成瞭好色山東瞭。所以,你得不到的資源就是因為“咖位”不夠。那麼,
燒烤要消耗的資源何止“帥哥”呢,環境算不算?城市設施算不算?以及,網絡時代的關註力算不算?
有一些博主也提出瞭潑冷水式的靈魂三問:有沒有占道經營?有沒有排放超標?還發展不發展新動能?
在目前這種“燒烤正確”成為前提的環境下,這些問題顯得矯情,但是,卻也值得推演。
好吧,既然官民一心,既然民生需要,既然宣傳作用明顯,既然大傢開心,占個道是可以接受的。那下一次,要鄉村振興,占點耕地行不行?
都有理由,都有情懷,都是土地用途的管理,憑什麼這個行那個不行?
如果都行,那真就麻煩瞭,我們不是沒有前車之鑒。
另外一個突出的問題是,燒烤目前被抬高到論證“營商環境”的高度,但反推過來的問題也值得深思:
如果營商環境這麼好,怎麼偏偏搞燒烤。
記得蔡康永在綜藝節目中說過一段話:真誠是一種難得的品質啊,不應該用在一個蛋糕上。
借用一下,營商環境是一種多麼可貴的資源啊,為什麼這麼多年,在其他領域沒有體現效果?
其實,
這隻是營商環境的有限資源傾斜到這一個局部的效果。
環境的問題並不是小問題。已經身在淄博的網友,對碳改電的燒烤油煙提出瞭疑問:確實沒太大變化。

這場戰鬥的“感人”事跡還包括:淄博人現在自己都不出門瞭,把資源留給吃燒烤的外地客人。

這種反客為主,就是本地人資源的某種讓渡,這也反應瞭這座城市綜合發展水平以及承載能力的局限。我們更應該清楚,本地人,才是本地發展的中堅力量,
文旅也許是一首插曲,但現在成為瞭主旋律。
具體到“燒烤”這一種獨特的餐飲形式,它的局限也是顯而易見的。
按照相關理論,文旅消費是分層次的。以泰山舉例,有的點是目的地——我就為瞭登泰山而來,泰山是我的目的;有的點是經停地——我為瞭泰山而來,卻願意經停岱廟;有的點是即興地——我本來是登泰山的,偶然發現濟南南部山區也不錯。
燒烤的定位,放在經停和即興這兩個層面上是合適的,有其他目的的遊客,選擇在此經停用餐,或者作為旅遊晚餐的一種即興選擇,都是合理的。
現在的情況是:
官民一心,內外發力,把一個隻能承載經停和即興的旅遊消費項目,生生拔到目的地的高度。
現在,為打造淄博燒烤的名片效應,旅遊、公安、工商、城管、文宣、交通各個部門,是齊齊動員,真是為燒烤而戰瞭。

以淄博燒烤的飲食文化含量來看,還很難撐起“菜系”的效應,當做目的地去運作,舉全市之資源發展一個上限不高又消耗鄰接資源的行業,持續性會面臨考驗。

另外,再次回到“熱情”這個問題上,大眾天然有追求新奇的欲望,當一波熱度過後,總有新的熱點出現,但為其騰挪和消耗的資源,需要長時間修復,
那不知道何時會被打破的供需平衡,總有擊鼓傳花的最後接棒人,我們不希望,燒烤的最後一道盛宴是烤韭菜。
熱情,就好比多巴胺,當讓人短期快樂興奮,但人體無法承受多巴胺無限的分泌。所以,多巴胺隻提供短期快樂,長期的成就,需要內酚酞。對一座城市而言,燒烤,顯然不足以成為內啡肽。
天下沒有不散的燒烤,上一捆冰爽,降降溫,在這個夏天過後,一切還要回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