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茶开摘，当夜要把茶叶做成成品，第二天担着干茶上收购站出售，换来钞票。再用钞票换来化肥、农药，培育苞芦、小麦、稻谷、番薯，想方设法多打粮食，维持生产队里一大班子男女老幼的生命。

原载千岛湖杂志2024年第5期

○

○

锅焦

作者｜王丰

做苞芦粿有锅焦，焖饭也有锅焦。

上饭店用餐，点几个菜，其中有道“油炸锅巴”是我必点的。上菜时服务员一手端着一盘烘烤的大米锅巴，一手端着一碗汤水，锅巴摆上餐桌，立刻把汤水浇上去，“滋拉”一声脆响，水雾腾起，食客大悦，动箸享用，其乐融融。我要的是那“滋拉”一声的脆响，既有声又有色，吊起味蕾。

浇锅巴的汤水配有佐料，如熟油（荤油）、盐、姜末、酱油、鸡精、葱花、番茄丁等。

锅巴，闷大米饭留在锅底有点焦而硬连成块的那一大块米饭，家乡叫“锅焦”，读音“e jiao”。

《诗经》里有:“释之溲溲，蒸之浮浮。”证明古人也是吃蒸饭的。饭甑蒸饭有那么一股杉木香，含山野之味，然而终嫌米汁不在饭里，少了几许味道另寻烹饪方法——焖饭。焖饭，米饭里吸进了米汤，饭汤浑然一体，喷香又营养。

焖饭熟，你一碗我一碗兜（盛）起来吃了，最后留下一整块锅焦，稍微加一下热，等到贴紧食锅伏着的锅焦变硬变脆，用铁锹铲起来，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我一块你一块分一分，大家“咔哧咔哧”咬起来。

锅焦是特别香，比那软糯的米饭更香。

《南史·潘综传》:“宋初，吴郡人陈遗，少为郡吏，母好食锅底饭，遗在役，恒带一囊，每煮食，辄录其焦以奉母。”

以锅焦侍奉母亲，人们称之为纯孝。我想，这份孝心也只有在母亲牙口尚好之年才尽得上，像我老母，满口只剩两三粒牙，若以锅焦侍奉，她也咬不碎了。

大块的锅焦只在有生产队的那个时候吃到过。

春茶开摘，当夜要把茶叶做成成品，第二天担着干茶上收购站出售，换来钞票。再用钞票换来化肥、农药，培育苞芦、小麦、稻谷、番薯，想方设法多打粮食，维持生产队里一大班子男女老幼的生命。

夜间做茶叶，必备半夜餐，半夜餐是雷打不动的那种“闷饭”，下饭菜也是雷打不动的“炒盐豆”。生产队队部在村头小祠堂里，祠堂内有四五只食锅，一只大食锅用来焖饭。生产队规定，参加做茶叶的人三两米一个，母亲会做茶叶，我是跟在母亲屁股后面去蹭吃“闷饭”“炒盐豆”的，最重要的是去吃分得的那一块锅焦。

茶叶做到半夜了，焖饭的香气四溢起来，遮住了茶叶的香，盐豆也妙脆啦，大人一碗一碗分过去，分给母亲一碗，母亲拿起我带去的“木煮呆（木碗）”扒一半给我。

焖饭分光啦，锅焦在铁锅微烤着，轮到分锅焦，一个大人分到一块，母亲掰一小块放到嘴里，余下的全部给了我，给我锅焦时母亲总会留下一句话:“牙齿不好，锅焦咬不动了。”

还有一种苞芦粿锅焦，打粉芡食锅底留下来的那一层，铲起来捏碎，拌入油盐，包进苞芦粿里，这种粿叫“锅焦粿”。

我上山斫柴，母亲总包锅焦粿给我当午饭，一担柴斫好，几个伙伴围坐在一处山坳里，打开饭袋，就着山泉，咂吧咂吧啃起来。

我带的锅焦粿，油顿顿，黄灿灿，总比人家的闪亮，是母亲用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