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飘来的糖醋香，总让我想起奶奶站在灶台前的身影。那道糖醋鲤鱼，是她从年轻时就拿手的绝活，从我记事起，每逢家有喜事或是周末团聚，餐桌上必定少不了这道金黄诱人的美味。三十年时光流转，鱼肉的鲜嫩、糖醋汁的酸甜，早已刻进了我的味觉记忆里，无论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始终抵不过奶奶亲手做的这一口。

要做出地道的糖醋鲤鱼，选鱼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奶奶常说：“鱼不新鲜，调味再巧也白费功夫。” 她总爱在清晨天刚亮时，拉着我去菜市场的水产摊，专挑那种活蹦乱跳的黄河鲤鱼。“你看这鱼鳞，得是亮闪闪的银白，摸起来光滑不发黏；鱼眼要鼓鼓的，清亮有神，这样的鱼才够新鲜。” 奶奶一边教我挑鱼，一边跟摊主熟络地打招呼，称好后还不忘叮嘱 “别刮鳞，我回家自己处理”。后来我才知道，带鳞处理能更好地保留鱼肉的水分，这是奶奶从太奶奶那里学来的老规矩。

处理鱼的过程，奶奶向来做得细致入微。她先把鱼放在案板上，用剪刀从腹部剪开（而非从背部，说是这样能避免破坏鱼的造型），掏出内脏后，用清水反复冲洗腹腔，直到没有一丝血水。最考验耐心的是去鱼骨，奶奶会用一把锋利的薄刀，从鱼鳃后下刀，沿着脊椎骨慢慢片开，将两侧的鱼肉与主骨分离，只留下头部和尾部相连，这样炸出来的鱼才能保持完整的 “鲤鱼跃龙门” 造型。接着是改花刀，她左手按住鱼肉，右手持刀斜着切出菱形花纹，每一刀都深浅均匀，既不会切断鱼皮，又能让酱汁更好地入味。“刀要斜着切，角度太直了，鱼肉容易碎；太深了，炸的时候会散架。” 奶奶边切边念叨，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里，藏着她几十年的经验。

鱼处理好后，就得进行腌制。奶奶从不放太多调料，她说要突出鱼本身的鲜味。她会在鱼身上撒上少许盐和胡椒粉，再滴几滴料酒，用手轻轻按摩几分钟，让调料渗入鱼肉。接着，取一个碗，打入两个鸡蛋，加一勺淀粉搅匀，调成浓稠的蛋糊。“蛋糊不能太稀，不然挂不住；也不能太稠，会影响口感。” 奶奶将鱼放入蛋糊中，均匀地裹上一层，连鱼鳃和腹腔里都不忘抹上一点，最后再撒上一层干淀粉，静置十分钟。这一步叫做 “双挂糊”，是让鱼皮炸后酥脆的秘诀，奶奶说这是她年轻时在国营饭店当帮厨时，偷偷学来的手艺。

炸鱼是最能体现火候功夫的环节。奶奶总用一口厚重的铁锅，倒入大半锅菜籽油，待油烧至六成热（她从不看温度计，只凭油面微微冒烟、插入筷子周围有细小气泡来判断），便小心地提着鱼尾，将鱼慢慢滑入锅中。“油温不够，鱼会脱糊；太高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 她手持长筷，不时地将油浇在鱼身上，让没有浸入油中的部分也均匀受热。待鱼身炸至金黄定型后，用漏勺捞出，放在笊篱里沥油。但这还不算完，奶奶会等油温升至八成热时，将鱼再次放入锅中复炸三十秒，“这叫‘抢酥’，能让鱼皮更脆，还能逼出多余的油脂。” 两次油炸后的鲤鱼，表皮金黄酥脆，像披着一层琥珀色的铠甲，轻轻一碰就能听到 “咔嚓” 的声响。

接下来就是调制糖醋汁了，这可是糖醋鲤鱼的灵魂所在。奶奶的酱汁配方从不外传，直到我上大学那年，她才在厨房偷偷告诉我比例：两勺白糖、两勺香醋、一勺生抽、半勺老抽、少许盐和淀粉，再加半碗清水，搅匀后备用。炒汁时要用小火，先在锅中放少许油，倒入调好的酱汁，用铲子不停搅动，直到汤汁变得浓稠、能挂住铲子为止。“醋要选陈醋，香味浓；糖要用绵白糖，融化得快。” 奶奶边搅边说，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最后，她会撒上一把葱花和蒜末，淋上少许明油，那股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引得我在一旁直咽口水。

最后一步是浇汁，看似简单，却有讲究。奶奶会将炸好的鱼放在盘中，趁热将滚烫的糖醋汁均匀地浇在鱼身上，“滋啦” 一声，酱汁遇到热油瞬间沸腾，裹住每一寸鱼肉。她总说：“汁要浇得快、浇得匀，这样鱼皮才不会变软。” 端上桌时，鱼身金黄，酱汁红亮，配上翠绿的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夹起一块鱼肉，外皮酥脆得入口即化，内里的鱼肉却雪白细嫩，带着淡淡的酱香，酸甜的酱汁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炸的油腻，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感。

如今奶奶已经八十多岁，腿脚不如从前灵便，但每逢我回家，她仍会拄着拐杖走进厨房，指挥我按照她的步骤做糖醋鲤鱼。看着我笨拙地改花刀、调酱汁，她总会笑着说：“慢慢来，做菜跟做人一样，急不得。” 其实我知道，她是想把这道承载着家族记忆的菜谱，一点点传给我。这道糖醋鲤鱼，早已超越了一道菜的意义，它是奶奶对家人的爱，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更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我找到归属感的乡愁。三十年过去，这道糖醋鲤鱼的味道从未改变，就像奶奶的爱，始终温暖着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