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夫先生在他的小说《美食家》里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之所以能居于天堂之首，恐怕主要是因为它的美食超过了杭州……”

如果有人问我：苏州的冬天，有什么美食能打动人心，我一定回答：是一碗香气四溢的咸肉菜饭了。隆冬时节，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咸肉菜饭，一定可以让你在寒冷的冬天倍感温暖。因为，它承载着我们小时候的快乐，是有滋有味的冬天的味道。

制作菜饭原材料极简，就是大米、青菜、咸肉。米，是苏州本地的大米，秋收后的新大米，米粒饱满，晶莹剔透，入口软糯；青菜，也是苏州本地一种叶子多梗子短的霜打“矮脚青”，经霜打过的“矮脚青”，吃起来糯笃笃甜津津；咸肉，是自己家腌制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记得小时候，一到冬天，最令我们姐弟四人雀跃的事情之一，就是父亲烧的咸肉菜饭。

看似简单的咸肉菜饭，真要做得好吃，可不简单哦。

大清早，父亲就去菜场买新鲜“矮脚青”，父亲说：去晚了，好的菜都要被人家挑光的。有时候，父亲还会跑几个菜场去挑选“矮脚青”。那时候的小菜场，隔几条小巷，或者隔一条马路就有一个，我们家附近就有：玄妙观菜场、言桥头菜场、大儒巷菜场、马医科菜场。

父亲买菜回到家，吃好泡饭粥就开始忙碌起来。父亲把青菜的老叶皮剥掉，将剩下的青菜一片片剥开，用淘米水浸泡，再用清水洗净沥干切碎，然后从自家腌好的一条咸肉上割下一小块，把它切成丁，浸在装有黄酒的小碗里。一切准备就绪，父亲就在蜂球煤炉上架上一口平时烧菜用的铁锅，倒入菜油，把切碎的青菜翻炒至断生，盛起备用，再把咸肉丁放在油锅里稍微煸炒一下，接着把淘好的米下锅，加上适量的热水和咸肉一起煮。这时候，父亲就蹲在地上，用一把破旧的蒲扇，对着蜂球炉子下面一扇小门，使劲地扇着，嘴里还唠叨着：“烧饭火要旺，焖饭火要小……”直到饭煮到七八分熟时，把断生的青菜倒入锅中和米饭咸肉翻炒均匀，盖上锅盖，用小火焖饭。此时， 只见父亲把蜂球炉子下面的一扇小门关上了一大半，留一条小缝，这样，炉子的火就会慢慢变小，菜饭的香味也从厨房飘到了院子里。我们姐弟四人闻到了菜饭香，扔下了正在跳的牛皮筋，争先恐后地奔到厨房拿碗要去揭盖盛饭，父亲忙阻拦我们说：“再等一下，饭是千烧不及一焖哦！”于是乎，我们姐弟只能咽着口水焦急等待着。

在父亲的一番忙碌后，一锅温暖的咸肉菜饭终于诞生了。喷喷香的新米菜饭，一碗不够再添一碗，我们姐弟四人狼吞虎咽地将一锅菜饭吃了个底朝天，父亲则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似乎比他自己吃还开心。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里，一碗咸肉菜饭带给我们的满足感，远非今天的孩子所能想象得出的。

今年的冬天，我也照着父亲的方法，做了几次菜饭。原材料有了提升，增加了香肠、香菇和胡萝卜，还特意买了平望辣酱，熬了猪油。每次烧了满满一大锅还不够一家人吃。我外孙女小团子也特别爱吃菜饭，耄耋之年的老妈平时吃一小碗白饭的，菜饭是吃了一碗还要再添一碗。女儿女婿在菜饭里拌了红彤彤的平望辣酱，菜饭颜色也就更加丰富，饭量也增加了不少，女儿边吃还边笑着说：美味，美味……

每当看着家人们吃得开心的样子，我心里也乐开了花。我想：吃，一定是和情感连在一起的，带着情感的美食总是令人心动的。

时过境迁，父亲离开我们快14年了，诸多往事也渐次模糊，可父亲的笑容，我至今都无法忘记……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4年2月18日 A04版）

作者：徐静韵

编辑：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