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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菜鸡蛋饺子
作者:杨静
小时候,我挑食,冬瓜、白菜、粉条、萝卜、红薯、黑窝头、黄窝头、面条……都与我无缘。那时候,农村穷,能吃的就这些东西,而我这不吃,那不吃,能吃的真是少之又少,食量又像只刚出生的小猫,两口就饱,多了就吐。人是又黑又瘦,小脸巴掌儿大,只显个大脑门,看着可怜兮兮的。
父母发愁啊!为了让我多吃点儿,长胖点儿,想尽了办法,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手把手喂我,可我就是不领情,依然这不吃,那不吃。
那时候,饺子可谓是稀罕物,一年也吃不了几次,大人小孩都馋,只有我不稀罕。父母老是想让我多吃几个,就哄我,吃一个一毛钱,我依然不吃。那时候的一毛钱,能买多少小孩子爱吃的零食呀?两个姐姐羡慕得眼红。而我,对母亲递到嘴边的饺子熟视无睹。偶尔,被母亲逼急了,就咬一口,嚼啊嚼,肥肉嚼烂了,一股肥油流出来,满嘴黏腻腻的香,一阵恶心,肠胃翻腾,“哇”吐了母亲一身。她生气地嚷着:“难养的东西,以后吃就吃,不吃拉倒,饿死你算了。”看着母亲凶巴巴的样子,我委屈极了,小声嘟囔着:“我说不吃吧,你非让吃,看你以后还让不让我了。”
从此以后,母亲再也不逼我吃饺子了,当然我也没有得到过能买许多零食的一毛钱。
慢慢地,我大点儿了,家里条件也好起来了,肉饺子已不再是稀罕物,反倒是素饺子,吃得多了。
春日,窝在墙根晒暖儿时,常听老辈人说,春韭菜鸡蛋饺子最好吃。韭菜经过一冬的休眠,一开春,便长起来了,积蓄一冬的养分全释放出来,叶片长得肥厚,鲜嫩多汁,香味浓郁。伴着自家养的鸡下的鸡蛋、自家做的红薯粉条(为了吸收韭菜浸出的水)调馅,自家种的小麦磨的面粉擀皮包馅,下锅煮两滚儿,就能吃。透明的皮,绿莹莹黄灿灿的馅,筋道、鲜香,别提多好吃了。
我听得嘴馋,便央求母亲,能不能给我包点不放粉条的韭菜鸡蛋饺子,我怕煮熟的粉条,老觉得像在土里钻进钻出的蚯蚓。
母亲瞪我一眼,连问:“怎么想吃饺子了?你不是从来都不吃吗?给钱都不吃吗?”
我噘起小嘴,傻笑道:“我是不吃肉饺子,韭菜鸡蛋饺子嘛,倒是想尝尝,我保证,不要钱,也不吐你一身了。”
母亲看我一本正经的样子,便笑笑,拿起小铲子,下地铲了一捆春韭菜。一家人便忙活起来,母亲和上一盆面,磕鸡蛋、炒鸡蛋。我和姐姐们择韭菜,我学着她们的样子,捋掉韭菜根的碎叶,掐掉叶片的黄尖,一把把码齐,放在盆里。父亲压井,一股清凉的井水浸泡着满盆的韭菜。母亲搓洗着,韭菜根红叶绿,棵棵洁净,无比水灵。母亲把它们平铺在簸箩上,晾去水分,便开始切。瞬间,切碎的韭菜堆成一座小山,清爽浓郁裹着一丝辛辣的气息,钻进鼻孔,心脾舒爽。母亲把切好的韭菜和炒碎的鸡蛋倒进大瓦盆,撒上盐,十三香,滴几滴香油,搅拌匀。这边,大姐已经在大案板上出好了剂子,开始擀皮儿了。她双手压动小擀杖,圆圆的、厚薄均匀的皮儿,一个接一个撂到锅拍儿上。母亲和二姐开始包了,母亲包得圆滚滚的,像元宝,二姐包得扁扁的,像月牙。饺子转着圈摆在锅拍儿上,从外到里,一圈又一圈。
看着她仨儿忙活儿,我心里痒痒的,就凑到大姐身边,想象她一样擀皮儿,却被哄走了。只好拿起一个皮儿,挖一勺馅,想象二姐一样包一个月亮,可捏了半天,也捏不成弯弯的月亮,馅儿却撒了一地。二姐阴阳怪气地吵我:“别添乱,一边待着,等着吃吧!”我只好又来到父亲身边,看他生火、烧水、煮饺子。
一锅拍儿饺子下锅,沉入锅底,父亲拿笊篱来回推几下,饺子上下浮动后,便老实地在锅里煮起来。待两滚儿后,父亲捞起一笊篱,盛入大瓷碗,递到我手中,逗我:“不带粉条的韭菜鸡蛋饺子,是你要吃的,可没有钱哟!”
我夹起一个,微微土黄色的饺子皮儿,包裹着鲜绿、金黄的韭菜和鸡蛋,那淡淡的麦香味儿、清清爽爽的春韭菜味儿、浓浓的蛋香味儿,打着旋儿,钻进我的鼻子、嘴巴里,我使劲地呼着。终于忍不住,把饺子放入口中,嚼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好吃!好吃!好吃……
碗儿见底儿了,也不知吃了几个,默念了多少遍好吃,只是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二姐不解地问我:“真有那么好吃吗?”我使劲点点头。
母亲欣慰地笑了,终于有我爱吃的东西了,以后她再也不用发愁了。
这是我第一次吃韭菜鸡蛋饺子,便结下不解之缘,从此我的饭食就离不开它了。在它的香味中,我慢慢长大,上小学、中学、师范,成家立业,生子当妈妈。
逢年过节,平时回娘家,母亲总包饺子,总是两种馅,一大盆肉的,一小盆韭菜鸡蛋的。大姐擀皮儿,母亲和二姐包,父亲煮,我只等着吃,还总吃第一碗儿。
后来,父母相继去世,再也吃不到他们包的韭菜鸡蛋饺子了,我好想念他们,也想吃他们包的饺子。
我想自己包,但根本不会,就向姐姐们视频请教。但总不是那么回事。费了半天劲儿,满身满脸的面粉,满灶台的碎韭菜,案板、擀杖、菜刀、锅拍儿,一片凌乱。要么面软了、硬了,馅儿咸了、淡了,要么饺子下锅就烂,韭菜、鸡蛋满锅漂,偶尔能吃,也不是之前的味道。
姐姐们说,别自己包了,想吃了,就去她们家。我也就不再折腾自己,逢年过节或周末,不是去大姐家就是去二姐家。无论到谁家,我都吃得心满意足,意犹未尽。也奇怪,大姐二姐家的饺子,竟和父母包的一个味儿。
二姐的小外孙白胖,和我小时候很像,也是这不吃,那不吃,却独爱韭菜鸡蛋饺子,我俩成了吃友。每次都是别人吃肉的,我俩吃素的。他一盘个头儿小的,我一盘个头儿大的,我俩坐在茶几前,边聊天边吃,我一个,他一个,特开心。
今年冬至,我俩正吃着,他忽然问我:“小姨姥姥,你怎么不爱吃肉饺子呀?”我伸伸舌头,说:“吃了恶心,想吐。”他也伸伸舌头,说:“我也是,吃了恶心,想吐”我俩哈哈大笑。他小手指指外甥女,若有所思地问:“我吃的饺子是我妈妈包的。那你小时候是谁给你包呀?”我指指母亲的遗像,说:“我小时候也是我妈妈给我包呀!”“那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你就吃不到你妈妈包的了,多可怜啊!不过,小姨姥姥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给你包,好不好?”他一本正经地问。
“好呀!”我点头应着。夹起他盘中的小饺子,递到他嘴边。他也夹起我盘中的大饺子,递到我嘴边。我俩开心地吃起来。
一代又一代的亲情,在韭菜鸡蛋饺子中传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