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搪瓷杯，常年沾着层薄薄的酒渍，那股子高粱酒的冲劲儿，是我对酒的第一印象。秋收忙完的晚上，院子里的玉米棒子堆得像小山，爷爷就搬个小马扎坐下来，倒小半杯酒，就着一碟咸花生米，滋溜抿一口，再叹口气。那口气里，有累了一天的松散，也有收成落地的踏实。小时候我凑过去闻，被酒气呛得直皱眉：“爷爷，这玩意儿这么难喝，为啥要喝？”他笑盈盈地摸我头：“等你长大了就懂，有时候累了，就需要这口辣的提提劲。”

第一次主动端酒杯，是高考结束的散伙饭。我们几个发小挤在巷口的路边摊，点了十串烤腰子、一盘毛豆，凑钱买了两箱冰镇啤酒。平时都是喝汽水的主，这会儿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啤酒倒在一次性纸杯里，碰杯时杯沿都碰歪了。啤酒又苦又涩，咽下去嗓子发紧，没人说话，就闷头喝。直到第三杯下肚，胖子先红了眼，攥着酒瓶嘟囔：“以后我去北方上大学，你们都在南边，想凑这么一桌都难了。”这话一出口，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拍着他的背说“以后常联系”，眼泪混着啤酒沫子，把夏天的夜晚都泡得酸酸的。原来酒这东西，是怂人的勇气，平时说不出口的舍不得，喝醉了就都敢说了。

上班后，喝酒成了常事，却再也喝不出年少时的畅快。有次跟着领导跑项目，忙活了三个月，最后还是黄了。客户走后，我在公司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拿了罐最便宜的拉格啤酒，蹲在马路牙子上就喝了起来。晚风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啤酒的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的憋屈、愧疚、无力感，好像跟着酒气一点点散了出来。没有碰杯的热闹，也没有说话的人，就自己跟自己喝，反倒觉得踏实。原来成年人的酒，不是喝给别人看的，是喝给自己的——累了的时候，不用硬撑着坚强，喝一杯，就当给情绪找个出口。

前阵子回老家，我主动跟爷爷说：“爷，陪你喝一杯。”他眼睛亮了，颤巍巍地拿起搪瓷杯，给自己倒了半杯，也给我倒了半杯。还是那瓶散装高粱酒，就着奶奶腌的萝卜干，我们俩边吃边聊。他问我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受委屈，我说还好，就是偶尔想家里的饭。他点点头，抿一口酒：“累了就回来，家里有热饭，还有酒给你解乏。”那天的酒还是辣的，可喝到嘴里，却带着股暖意。我终于懂了，爷爷喝的从来不是酒，是辛苦劳作后的放松，是儿孙在侧的安稳；而我喝的，是对家的思念，是被家人包容的踏实。

说到底，酒哪有什么好喝的？辣的、苦的、冲的，可我们偏要喝。因为酒里装的，是说不出口的委屈，是藏在心里的舍不得，是累到极致的放松，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我们喝的从来不是酒，是生活里的烟火气，是藏在日子里的悲欢离合。难过的时候喝一杯，让情绪有个去处；开心的时候喝一杯，让快乐有人分享。这就是人们爱喝酒的原因——不是酒有多香，是它能接住我们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