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书欣

来源：郑州日报

从我记事起，每年冬至的饺子落肚后，心里最殷切的盼头，便是腊八节早上那一碗黏稠绵密的八宝粥。

那时候，农村人家的日子大多过得紧巴巴的，我家更是清贫。母亲煮的稀面条，我端着蹲在大门外吃，总被邻居三婶打趣，笑称碗里是“十三根”——一筷子捞起来，面条屈指可数，剩下的清汤寡水，差不多能照出人的影子。这般清苦的岁月，怎能不眼巴巴盼着腊八的到来？虽然每年母亲熬粥的食材算不上丰盛，可那锅熬得插筷不倒的腊八粥，总能暖透肠胃，让我回味许久。

腊八粥讲究晨起熬煮，需凑齐八样食材，主角自然是大米、花生米、红豆、麦仁之类的配料，全看家中光景，有啥放啥。8岁那年的腊八，因家里缺了主料大米，母亲一早便犯了难，腊八粥迟迟没能做成。

腊八的前一天下午，天寒地冻，我和哥哥缩在牛棚里，守着一堆噼啪作响的柴火，埋头写着作业。牛棚外，北风呼啸嘶吼，飞舞的雪片由小到大，由疏到密，旋转着，飞舞着，已经飘了两个多小时。

火堆旁，两个圆滚滚的红薯正埋在炭火里，烤得滋滋冒热气，时不时喷出一缕白烟，馋得我和哥哥直咽口水。火光摇曳中，母亲低着头飞针走线，借着微弱的光亮，一针一线缝补着我们磨破袖口的旧衣裳。

就在这时，牛棚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了。父亲裹着一身风雪，从村外的砖窑赶了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厚实的棉大衣，头上戴着棉帽，帽檐上、肩头上落满了雪，可即便裹得这般严实，他一踏进牛棚，仍能看出冻得浑身发抖。

母亲连忙放下针线，从火堆旁站起身。男人搓着手推辞着，最终还是在我和哥哥身边坐了下来。父亲拿起一根小木棍，从火堆里扒出一个烤熟的红薯，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炭灰，递到男人面前。他定是又冷又饿，望着埋头写字的我和哥哥，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的神色，几番推让后，才接过红薯，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我面前。我摇摇头，他见状，不再客气，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红薯的香甜混着热气，在牛棚里弥漫开来。

“家里种了些白菜，想着拉出来卖了，给娃凑点学费。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着，没想到……”男人吃着红薯，含糊地跟母亲解释着出门的意图。许是怕打扰我们写作业，他只低声说了这两句，便不再言语。

“他车上还有小半车白菜没卖出去。”父亲望着母亲，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要不你去村里转转，问问谁家要白菜？”

“实在是卖不动了，雪越下越大，路都看不清了。走到这儿碰见大哥，非要拉我进来暖和暖和，真是添麻烦了。”男人的语气里满是歉意。

母亲应了一声，转身走出牛棚。母亲的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十几分钟后，母亲领着两个邻居走进了牛棚。那年月，家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邻居们也没买多少。他们走后，停在大门口的板车里，依旧躺着二十几颗大白菜，油布盖着，显得格外喜人。

“要不今晚你跟我去砖窑凑合一宿？等明儿雪停了再卖。”父亲劝道。男人摇摇头，推辞着：“不了，暖和一会儿就走，再不回去，家里人该着急了。”他许是不愿再给我们添麻烦，说着便起身要走。

外面，雪花依旧漫天狂舞。男人拉开木门，一股寒风裹着雪花灌了进来，他打了个寒战，又折了回来，恳切地说：“这点白菜，就送给你们吧！天这么冷，拉回去要是冻坏了，就可惜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不收下，就说不过去了。可农家过日子，谁不晓得柴米油盐的艰难？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馈赠，心里哪能过意得去？我和哥哥倒是希望母亲能买上几颗——这样，就不用顿顿吃母亲用萝卜叶子腌的“黄菜”了。可我们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奢望罢了。因为就在昨天，家里仅存的十几块钱，已经给我和哥哥交了学费。

母亲面露难色，左右为难。父亲悄悄用眼神示意母亲一下，开口说：“去堂屋倒几斤大米，让这位兄弟带上。明天就是腊八了，带回去给孩子们熬碗粥喝。”母亲愣了愣，随即快步走进堂屋，不多时，便提着一个袋子出来，里面装着的，是家里仅存的一点大米——那是母亲省了又省，特意留着过年吃的。

男人接过袋子，连声道谢。他裹紧棉衣，拉起空荡荡的板车，很快消失在纷飞的雪花中。

没了大米，腊八粥自然是熬不成了。可我和哥哥没有抱怨，男人走后，母亲说了一句让我和哥哥受用一辈子的话：“腊八粥年年都能熬，日子再难，也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那天下午，母亲挑了几颗最饱满的白菜，给邻居三婶送了过去。三婶得知我家因缺了大米，没能熬成腊八粥，转身回屋，给我家端来了满满一瓢大米。

暮色四合时，母亲终于在灶台上架起了锅。火光跳跃，锅里的食材咕嘟咕嘟翻滚着，香气一点点溢满了整个厨房。那晚，我们终于喝上了腊八粥，黏稠得插筷不倒，香甜得让人难忘。

如今日子好了，腊八粥里的食材愈发丰富，核桃、桂圆、莲子等样样俱全，可我总觉得，再香甜的粥，也比不上那年腊八夜里的滋味。

那锅插筷不倒的腊八粥，熬煮的哪里只是五谷杂粮？分明是一家人最质朴的善意。那里面，藏着寒风中相扶相持的温度，藏着贫瘠岁月里悄然绽放的花朵，更藏着让我受用一生的道理——善良，从来都是人间最暖的腊八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