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屈建修:那碗扯不断的乡愁
创始人
2026-01-28 12:42:53

内容概括腊八清晨,关中村庄在擀面声中苏醒。奶奶手擀腊八面,面片如素绢,切出的面条细匀绵长。天未亮,乡邻们争“抢头彩”,男人蹲在门口比谁家面先出锅。面煮熟,浇上腊八菜,热气腾腾。吃面讲究“吸”,一口气吸完,寓意顺遂绵长。这碗面,承载着祭祀的庄重、农作的艰辛和团圆的暖意。如今身在他乡,再难复刻那熟悉的味道,只有记忆里的筋道与鲜香,化作一缕扯不断的乡愁。

那碗扯不断的乡愁

屈建修

记得小时候。五更天,关中平原还沉在一锅稠墨似的夜色里,风刮过原野,带着哨音,是那种能冻裂土坷垃的干冷。村子却醒得早,不是被鸡鸣叫醒的,而是被一种声音——一种从各家各户灶房里传出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唤醒的。那是擀面杖撞击案板的声音,结实,绵密,一声声,像是大地沉睡的心跳。腊八的序幕,在这里,不是粥锅里咕嘟的柔情,而是面与案板一场筋骨毕现的较量。

我蜷在厚重的棉被里,耳朵却支棱着,追着那声音。它来自我家的厨房。我知道,奶奶已经在那团昏黄的灯晕里,开始了她一年一度最郑重的“仪式”。腊八面,关中人年关的序曲,敬神祭祖的盛馔,就系于这一根擀面杖上了。面是昨夜就和好的,用的并不是“上白粉”却很纯,兑了淡淡的盐水,一遍遍揉,一遍遍醒。腊八菜由菠菜、红萝卜、葱、豆腐组成,那个年代少肉,三十才能吃到。奶奶常说,菜要吃到三十,而面得有“性气”,得像关中人的脾气,硬折不弯,柔中带刚。此刻,她正将那一大坨醒透的面团,在洒满玉米面干粉的案上,推、压、卷、擀。擀面杖是枣木的、长长的,油亮沁红,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滚动间发出富有力度的“嗡嗡”声。面片在她手下越来越大,越来越薄,直径能达一米五,简直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素绢。她额上沁出细汗,气息却稳,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做饭,倒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祭品,而母亲却早早地参加了集体劳动。

面擀到极薄时奶奶像叠罗汉一样将擀好的面叠起来,我隔着窗看着,奶奶一手稳稳按定,一手运刀如笔,刀刃贴着指关节,匀速前行,发出极细微的“噌噌”声,似春蚕食叶。民谣里唱:“腊八面,扁薄线,几口气也吸不完,来年日子不断线。” 那切出的面条,便真如丝线般,细、匀、长,抓一把在手,凉滑柔韧,承载着对生活绵长不断的朴素奢望。屋外是沉沉的寒夜,屋内,昏黄的灯光透过那巨大的、微微颤动的面条,竟滤出一片朦胧而温润的光晕来,面条的肌理如同宣纸,透出一种莹莹的、生命般的黄白色。那一刻,它不像食物,倒像一袭即将献给岁月之神的华服。

面在案上成了型,灶上的腊八菜在瓷盆里放着。锅里提前煮着黄豆,豆熟入面。面熟入菜时,红白绿的颜色在薄油的汤面上载沉载浮。这里头有个深意,老人们说,食材浮起,寓意“向上”、“兴旺”;但也有一句着实的话,叫“都想漂浮,谁沉底呀”,含蓄地敲打着那些只想占高枝、不肯踏实处世的性子。一口锅里,烹着生计,也煮着世事人情。

天将破晓,最有趣的“戏码”上演了。各家的男人,袖着手,蹲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看似闲谝,耳朵却都竖着,听着左邻右舍的动静。心里憋着一股劲:看谁家老人家或媳妇的手艺最勤快,能第一个把腊八面端出大门!这是“抢头彩”,关乎一家主妇一整年的脸面。性急的汉子,听着自家厨房动静稍迟,便忍不住假意咳嗽,朝屋里递信号。待得自家的子女终于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出来,那汉子便一个箭步蹿上前,也顾不得接,先捞起一筷头晶亮的面条,高高挑起,走到尚未端出面条的邻居面前,故意大声招呼:“尝一口!尝一口!”那炫耀的得意,那质朴的攀比心,让凛冽的晨风都染上了几分热火朝天的暖意。

面端到跟前,吃法也特别。咱这里不叫“吃”,叫“吸”。攒足一口气,将一筷头面条“嗖”地一声吸入嘴里,不能断,图的就是那份一气呵成的顺畅与绵长。面入口,是惊人的柔滑与筋道,在唇齿间弹跳。汤的鲜、辣、香、瞬间盈满口腔。用的是那种白底蓝花的“喇叭碗”,小巧玲珑,一碗面不过几口,但奶奶总会殷殷劝着:“腊八面,吸八碗,成龙成凤不一般!” 我们便笑着,在一声声“吸溜”中,一碗接一碗,仿佛吸进去的不是面,是长辈们眼中望子成龙的灼灼光,是这厚重黄土原上,人们对美好前程最直接、最滚烫的企盼。

关于这面的由来,乡间有种种传说。一说与修长城的民夫有关,年关思归,将所剩杂粮菜蔬烩成一锅,聊解乡愁,也庆幸生还。又说与抗金的岳家军相联,百姓以百家饭慰劳将士,祈愿得胜。真伪已不可考,但那骨子里,都是小人物的悲欢,是匮乏年代里对温饱与平安最执拗的念想。它或许真由那上古居豳的先民传来,在《诗经·豳风》回荡的土地上,一路演变,将祭祀的庄重、农作的艰辛、团圆的暖意,全都揉进了这碗面里。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清晨总是充满擀面声响的村庄。城里也有腊八,满街是香甜的八宝粥广告。我妻子偶尔也复刻那碗面,却再也切不出那“扁薄线”的灵韵,也找不到老家黄土地那硕大的空间。奶奶已去世多年,母亲也老了,没有奶奶那么好的手艺,可每到腊八前夜,她总在电话里喃喃:“面还是得手擀,机器压的,没魂儿。” 我知道,她守着的,不只是手艺,更是那股不能让生活变得便捷却寡淡的“性气”。

此刻,窗外是县城的霓虹,没有枣木案板的声音,也没有蹲在门口“抢头彩”的乡邻。我闭上眼,让自己沉入记忆的暖流里。我仿佛又看见那如素绢般悬垂的面条,看见汤锅里五彩缤纷、载沉载浮的“兴旺”,看见父亲挑起面条时那副可爱的、得意的神气。

我端起面前这碗无论用何方法终难及其韵味的“腊八面”,学着他当年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将它“吸”了进去。喉咙里,倏地一哽。

那一路蜿蜒、穿透岁月而来的绵长滋味,不只是麦香与腊八菜的鲜辣。那是故乡泥土的浑厚,是老一辈手心的温度,是父亲蹲在黎明前的沉默背影,是整个关中平原在岁末年关,用尽气力擀出的一轴长长的、扯不断的年味儿与乡愁。

这条“面”,这辈子,怕是再也吸不尽,再也扯不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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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建修,号醉翁,55岁。三十年行医,三十年弄文!

平台编辑:刘立军,笔名乾州蕞娃,又名终南鲁人,初中语文教师,性木讷,爱文学。俯仰天地间,自知无所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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