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广州老城区斑驳的骑楼,落在“荣记”茶楼油腻而光亮的老式圆桌上。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为它而来。作为职业品鉴师,我的行程常被各种榜单和推介填满,但胃里总有个角落,为这类不期而遇的“庸常”闪耀预留。竹制蒸笼盖掀开的刹那,滚烫的白汽“哗”地涌出,像舞台的帷幕。雾气散尽,十来枚虾饺如沉睡的玉贝,安然卧在垫底的荷叶上。那外皮是极薄的,并非一味的透明,而是带着一种胶质的、湿润的微光,内里粉橘色的虾仁影影绰绰,边缘捏出的十二道褶子,匀称得如同钟表刻度。邻座阿伯用筷子熟练地夹起一只,蘸点嫣红的浙醋,送入口中,发出满足的轻叹。这景象,比任何美食纪录片都更具说服力。
据说,这道点心的雏形,诞生于二十世纪初西关喧闹的茶肆。彼时,商贾云集,味觉的竞争催生了厨艺的奇想。老师傅们将船家常用的澄粉与滚水急速搅和,竟意外获得了这般柔韧透亮的皮囊。这并非仅仅是为了美观。澄粉,这种从小麦淀粉中精炼出的无筋物质,在与沸水碰撞的瞬间,淀粉颗粒迅速糊化,形成致密的凝胶网络。这决定了它的命运:既能承受蒸汽的洗礼而不溃散,又能将内里乾坤,以一种最坦诚的方式示人。馅料的秘密,则藏在砧板与手腕起伏的节奏里。新鲜的基围虾,剥壳后并不剁成烂泥,而是用刀背轻轻拍散,保留大块的肌理。肥三瘦七的枚头肉,细切成丁而非斩茸,为的是在蒸制后,猪肉的油脂能恰如其分地融化,浸润每一丝虾肉,却不抢夺其清甜。笋粒必要用当季的沙口笋,焯水去涩,只留爽脆。盐、糖、胡椒粉,还有几滴封在陶罐里的头抽,份量全凭师傅手掌一颠的直觉。这些细节,是茶楼里那位沉默的陈师傅,在某个午后一边喝着铁观音,一边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在桌上比划给我看的。
工艺的严谨,终须向风物低头。虾饺的灵魂,首先是一只好虾。我曾跟随“荣记”的采购,在拂晓的黄埔渔市逡巡。空气咸腥,地面湿滑,成筐的渔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磷光。他要的不是最大最贵的,而是那些在筐中仍能奋力弹跳、眼睛清亮如黑曜石的家伙。“生猛,才有海水的甜味。”他如是说。这种对“鲜”的执着,让水晶虾饺的版图,在流传中产生了有趣的偏移。到了香港,在陆羽茶室的吊扇下,我尝到的版本,虾肉更为紧实弹牙,隐约有海水的矿物感;而上海某间隐秘的私房菜里,主厨则大胆地掺入少许金华火腿末,那一点咸鲜,像在鲜甜的乐章里,加入了一个深邃的低音。最令人难忘的,是在顺德一家只做夜宵的粥铺,老板将虾饺与现磨的姜汁醋同蒸,出锅时,醋香渗入皮中,解腻之余,更激发出虾肉极致的甜。一地一味,虾饺像一滴水银,滚过中国饮食的版图,便吸附了沿途的尘与光。
创新从未停止试探传统的边界。在深圳一家以“未来茶点”为概念的空间里,我见过通体莹紫的“蓝莓虾饺皮”,是用果粉染就;馅料里混入了打发的鸡蓉,口感仿若慕斯。好看,新奇,像一位盛装的陌生人。我礼貌地品尝,心底却更怀念“荣记”里那笼蒸汽扑面、毫无矫饰的朴实。这并非守旧。真正的传统,本身就是一个缓慢创新的过程。陈师傅去年就开始尝试在皮里掺入少许葛粉,蒸出来透明度不减,凉了也不易发硬。“总得让年轻人觉得有趣,但根子不能丢。”他说的“根子”,或许就是那只在渔市晨光中跳跃的虾,是拍打虾肉时手腕的力道,是蒸笼前那十二道褶子必须捏匀的、近乎执拗的耐心。
品鉴的本质,是一场专注的沉浸。面对一只完美的水晶虾饺,视觉是第一重愉悦。它静置盘中,如一件微型的琉璃艺术品,光在其曲面流动。嗅觉紧随而上,那是极淡的,海风拂过礁石的气息,混合着竹笼的草木清香。牙齿轻轻咬破表皮的瞬间,会有细微的阻力,随即是温柔的破裂。滚热的汁水,携带着浓缩的海洋鲜味,瞬间充盈口腔。虾肉的弹,笋粒的脆,猪肉丁那已然化开的丰腴,在咀嚼中形成层次分明的交响。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从舌根缓缓升起,那是食材本味在热度催发下的终极呈现。此刻,任何多余的酱料都是赘笔。
一笼虾饺见底,茶也续过了两巡。茶楼里的人声渐渐稠密,推点心的阿姨穿着白色制服,穿梭在桌椅之间。这枚小小的点心,从百年前的西关码头出发,登上过国宴的银盘,也存在于街边摊贩的泡沫箱里。它见证了一个行业对手艺的信仰,也见证了普通人对日常之美的郑重其事。它不曾言语,却讲述了一切。对于品鉴师而言,每一次与它的相遇,都是一次校准——校准我们对“鲜”的理解,对“手”的敬畏,对一方水土如何滋养一味珍馐的永恒好奇。故事还在继续,在下一笼蒸汽升腾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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