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与它相遇,是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午后。山东淄博周村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麦香。循着这股香气,我停在一间门脸古朴的铺子前。炉火正旺,老师傅手腕轻抖,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面饼便飞入鏊中,旋即如获生命般微微卷曲、膨胀,镀上一层诱人的金边,芝麻粒儿“噼啪”作响,炸开更浓郁的焦香。接过那枚尚带余温的烧饼,指尖传来极轻的、近乎虚无的重量,仿佛托着一片金色的阳光。入口的刹那,“咔嚓”一声脆响清亮利落,不是笨拙的厚实,而是极致的酥松,瞬间在齿间化为无数带着麦芽甜香与芝麻醇香的碎片。那一刻,周遭的喧嚣退去,只有这穿越了数百年的酥脆,在口腔里悠悠回荡。
后来才知晓,这枚看似简单的烧饼,竟是一部行走的史书。周村,古商城“旱码头”的繁华,早已渗入每一粒面粉。它不是养在深闺的精致点心,而是应运而生的行旅干粮。古时商队马蹄嘚嘚,驼铃悠悠,包袱里几摞这样的薄饼,经久不坏,既能果腹,又携带着故乡的慰藉。与当地一位年逾古稀的制饼师傅闲聊,他满是老茧的手缓缓比划着:“早年间,哪有现在这些花哨东西?就是面、水、盐、芝麻,靠的就是手上的功夫和心里的火候。”和面讲究“三光”,盆光、手光、面光,面团要醒透,揉进绵长的力道。最见真章的便是擀制,巴掌大的面剂子,需在数秒内擀得大如盘、薄如纸,举起来能透见对面的人影,力道稍偏,便前功尽弃。撒芝麻也非随意挥洒,讲究个疏密有致,粘得牢,烤得香。最后的烘烤,是灵魂的淬炼。传统的泥炉或铁鏊,炭火的温度全凭老师傅的眼力与经验掌控,多一秒则焦苦,少一秒则疲软。我见过老师傅凝神静气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方寸炉火与一张面饼之间。这份被列为“非遗”的技艺,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日复一日在烟火气中跳动着的活态传承。
除了经典的原味,如今的周村烧饼也在悄然生变。我见过裹着晶莹糖霜的甜味烧饼,也尝过撒了香辛料的五香口味,甚至有大胆的作坊尝试将它与西式点心结合。无论外衣如何创新,那核心的“薄、香、酥、脆”四字真言,始终是它不可撼动的魂。这不禁引人深思:真正的传承,并非故步自封的复制,而是在守住精神内核的坦然拥抱时代的呼吸。就像那位老师傅,他固守着祖传的老面、老炉,却也笑呵呵地看着儿孙们尝试网店销售,他说:“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只是让更多远处的人也能尝到,是好事。”
它不仅出现在百姓每日的餐桌上,掰碎了泡进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里,吸饱了汤汁后绵软与酥脆交织出绝妙的口感;也出现在游子远行的行囊里、年节时分走亲访友的礼盒上。一枚烧饼,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为情感的容器,装着乡愁,盛着思念,寄托着对团圆美满最朴素的祈愿。记得在烧饼博物馆里,看到一封海外华侨的留言,只短短一句:“吃到它,就看到了老家门口的那棵树。”这便是食物最强大的力量——以最直接的方式,叩响记忆与情感的闸门。
穿行在周村古商城交错的小巷,烧饼的香气如影随形。它从历史深处走来,携着商旅的风尘与匠人的体温,又在今日的阳光下,焕发出新的生机。这枚小小的、金黄的烧饼,已然成为一扇窗口。透过它,我们能窥见一方水土的秉性,触摸一段绵长的文化脉搏,并最终在那一口令人心安的酥脆里,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关于传统与生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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