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刚洗过青岩的石板路,空气里漾着泥土与花椒混合的湿润气息。街角那盏昏黄的灯下,蒸笼的白汽正袅袅升起,模糊了摊主阿婆俯身忙碌的身影。我此行的目的地,是贵州。而牵引我来到这里的,是一个如童谣般轻巧的名字——丝娃娃。
关于它的渊源,在贵州坊间有诸多温暖的附会。最令我动容的一种说法,源自黔北山区。旧时物资不丰,母亲们总想着法子让孩子多吃些蔬菜。将田里刚摘的黄瓜、萝卜切成极细的丝,用能透光的面皮轻轻一卷,裹成襁褓中婴孩的模样。一口下去,既有面皮的绵软,又有菜丝的脆嫩。这“丝娃娃”里卷着的,何止是时蔬,分明是清贫岁月里,一口一口喂大的慈爱与盼头。岁月流转,这份源于灶台边的巧思,顺着蜿蜒的山路,走进市集,登上食摊,最终成了刻进贵州人味觉基因里的寻常滋味。
真正见识丝娃娃的诞生,是在贵阳文昌阁附近一家没有招牌的老铺。午后,李师傅正在案前“摊皮”。一坨柔软光洁的面团在他掌心反复摔打、揉捏,仿佛在给面团按摩松骨。旋即,他揪下一小块,手腕悬空,轻轻落在抹了油的鏊子上,顺势一抹一拉。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得“滋啦”一声轻响,一张圆月似的薄皮便已成型,边缘微翘,中心薄如蝉翼,对着光能清晰看见背后手指的轮廓。“这皮子,要的是韧而不硬,薄而不破。”李师傅话不多,指尖的功夫却诉说着一切。旁边的竹篾簸箕里,早已堆起小山般的“丝”:浅碧的是黄瓜,橙红的是胡萝卜,莹白的是豆芽与萝卜丝,深褐的是泡发妥当的海带,还有一小簇切得细碎的折耳根,散发着它独有、爱憎分明的山野气息。色彩斑斓,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却又被规整得一丝不苟。
丝娃娃的魂魄,系于那一碗蘸水。贵州的蘸水,是餐桌上的魔法。阿婆面前的陶钵里,糊辣椒的焦香率先袭来——那是本地辣椒在柴火灰烬里焙干、舂碎后的成果,带着一丝直率的炭火味。她舀入两勺自家酿的毛辣果酸汤,兑上酱油,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与香菜末。最点睛的,是滴入几滴木姜子油。那是一种极为奇特的香气,似柠檬与姜的复合,又带着山林晨雾的清冽,只需一滴,整碗蘸水的层次便陡然生动起来,酸、辣、鲜、香,诸味纷陈,却又融洽无比。
我学着本地人的样子,取一张温润的面皮摊于掌心,用木筷每种菜丝都夹上一些,堆在面皮中央,如同为一尊珍宝搭建小小的基座。然后,将面皮的下端向上折起,左右两侧向内覆拢,最后轻轻一卷,一个敦实可爱的“襁褓”便托在手中。它不大,刚好够一口吞下,却又令人舍不得那份精致的观感。蘸水是必须的。将丝娃娃的底部在蘸水里浅浅一浸,迅速送入口中。牙齿破开柔软面皮的刹那,内里聚集的爽脆便“哗”地一声在口中迸发。黄瓜的清新汁水、萝卜丝的微甜、豆芽的脆生生的抵抗、折耳根那极具辨识度的穿透性香气……它们被面皮温柔地包裹着,此刻却仿佛在舌尖开起了热闹的盛会。而那蘸水,是这场盛会的指挥家。酸,率先打开味蕾的闸门;辣,紧随其后,点燃灼热却不过火的暖意;木姜子奇异的芳香,则像一缕飘忽的山风,穿梭于齿间,将所有味道串联、升华。一种极其复杂的、立体的味觉体验,在口腔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完成了从田园到山川的壮阔叙事。
这种感受,在黔东南的肇兴侗寨有了更深的体会。火塘边,侗家阿姐递来的丝娃娃,配料里多了一味本地特产的“盐酸菜”切成的细末。那是用青菜与糯米酒、辣椒共同发酵的产物,咸鲜中透着醇厚的乳酸味。她笑着说:“我们山里湿气重,吃点酸的,胃口开,身子暖。”我忽然明白,丝娃娃里卷着的,不仅是食材,更是应对一方水土的生存智慧。酸以祛湿,辣可驱寒,多样蔬菜补充维生素,这看似随意的小吃,实则是千百年来生活于此的人们,与自然对话后写下的美味答案。
行走贵州,丝娃娃的面孔也并非千篇一律。在靠近川渝的遵义,蘸水里花椒的麻味会更突出,隐约有火锅的豪迈影子;而在一些时尚餐厅,丝娃娃的“襁褓”里,竟能邂逅烟熏三文鱼或芒果条,传统与现代的碰撞,生出别样趣味。但无论如何变幻,那掌心一卷的仪式感,那口清爽与丰盈并存的滋味,始终是它不变的根骨。
离开贵州前,我又回到了那条雨后的老街。阿婆的摊前依旧围坐着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努力学着妈妈的样子卷丝娃娃,虽歪歪扭扭,笑容却比手中的食物更甜。我静静看着,没有举起相机。有些味道,注定要穿过喉咙,落入心里。丝娃娃便是如此。它不曾位列珍馐,却深深嵌入了这片土地的肌理,成为人们呼吸般自然的存在。它是一卷可以握在手中的山水,是缠绕在指尖的乡愁,更是寻常日子里,一份触手可及的、扎实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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