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皖南被秋雾浸润的山路上,空气中清冽的草木气息里,已经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幽微、却又根植于记忆深处的香气——那是来自土壤与菌类的、浑厚而温润的菌香。此行并非漫无目的的探幽,而是为了追寻一种几乎与这片土地同名的食物。在一座被青瓦白墙环绕的静谧村落里,一位陈姓的婆婆正用她一生的时光,守护着这道源自山林的滋味。
那是一个光线柔和的午后,柴灶里的火苗稳定地舔舐着乌黑的锅底。陈婆婆清晨从后山带回的收获,此刻正静静躺在竹篮里:几朵菌盖饱满的牛肝菌,颜色是赭石与土黄的交融;几株纤长的鸡枞菌,带着泥土的痕迹。她没有使用现代厨具,而是打来清凉的井水,用一把软毛刷,顺着菌褶的纹理,一点一点刷去附着其上的松针与细泥。这个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不是清洗食材,而是在完成某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清洗干净的菌子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在粗陶碗里码放好,透着一股玉石般润泽的光。接着,她将自家榨的菜籽油缓缓倾入铁锅,待油面泛起细密涟漪时,菌片便滑入其中。呲啦一声轻响,水汽蒸腾起来,随之而来的,是那浓烈而又极具层次的香。这香气仿佛拥有实体,初闻是松林雨后的奔放清新,很快便沉淀为木质调般的沉稳甘醇,在空气中盘旋不去的,是油脂与菌类氨基酸融合后特有的、令人垂涎的鲜。
她用的是最质朴的“熬”法,小火,时间。灶膛里的火不再是跳跃的烈焰,而是化为持久的、橙红的炭暖。她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手里做着针线,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锅中。她说,火急了,菌子的魂就焦了;火候不够,香气又出不来。非得这样慢慢地“煨”着,让菌子里的汁水和山野的精魂,一点点被油“请”出来才行。整整三个小时,屋内的香气从浓烈到馥郁,再到一种醇厚而温柔的包裹感。当菌片被熬得金黄微蜷,边缘带一点点脆壳时,这坛饱吸了日月山川精华的蕈油,才算成了。
面条是另一番功夫。用的是当年新麦磨的面粉,加盐和井水和成团,反复揉压,直到面团光滑如缎。醒面的工夫,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陈婆婆将面团擀开、叠起、切条,动作行云流水。一把面条撒入沸水,如银鱼般翻滚几下便迅速捞起,沥干水汽,盛入粗瓷大碗。最后的点睛之笔,便是那一勺滚烫的、金红色的蕈油。热油浇在面条上的瞬间,那被封印的香气猛地爆发,混合着面香与葱花的辛辣,构成了嗅觉上一次完整的交响。用筷子轻轻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油亮的光泽,夹起时,那混合着菌片与油脂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入口的感受是丰盈的。面条弹牙筋道,是谷物最本真的麦甜;而蕈油的鲜美则复杂得多,它不是单薄的咸或鲜,而是有着清晰的脉络:先感受到油脂滑润的包裹感,继而菌子浓缩的野性鲜味在舌面上铺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清气,最后的回味里,是悠长的甘甜与温暖,毫无腻感。随着咀嚼,酥脆的菌片在齿间破碎,释放出更深一层的香。那一刻,仿佛不止是品尝了一碗面,而是将一片浓缩了云雾、秋雨与沃土的山林,收进了肺腑之间。
这道源自贫瘠山野的智慧,其实藏着先民最朴素的生活哲学。蕈油面最初的模样已不可考,但可以想见,是那些靠山吃山的先民,为了延长易腐菌类的保存时间,也为了在缺少肉食的日子里获得丰腴的滋味,才想出了以油封存其鲜的法子。这无意间的创造,却成就了一种风味上的永恒。江南的文人雅士或许将它带入厅堂,辅以清淡的高汤和时蔬,吃出一份精细的雅趣;而西南山民则可能加入花椒与辣椒,让它在火辣中更显山野的奔放。但无论外在形式如何演变,那核心的一坛醇厚菌油,始终是这道食物的灵魂,是连接所有变体的、不变的山林基因。
如今,人们谈论它,常常会加上“营养”、“天然”的标签。这当然没错,野菌富含的多种氨基酸与微量元素,植物油脂的轻负担,都让它符合现代的健康理念。但在陈婆婆的灶台前,这些概念似乎都太遥远了。她关注的,只是今年的菌子长得旺不旺,熬油的火候到没到,远道而来的客人吃着香不香。这一碗面里,最珍贵的或许并非那些可量化的营养,而是那份对时令的尊重、对技艺的专注,以及将自然馈赠转化为抚慰人心的温暖食物的能力。它不曾脱离那片生养它的土地,也因此保存了最完整的生命力和最质朴的情感。味觉的记忆总是最长久的,一碗蕈油面下肚,那山野的秋意与手作的温度,便一起落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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