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匕
春节往事
做 年 粑
■ 胡 虹
腊月的风,到底是不一样了。刮在脸上仍有刀锋的意味,但那空气里,不知怎的,先就透出了一股蓬松的、暖烘烘的生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反复揉搓过,去了生硬,只留下柔韧的期待。
年的气息,原不是从爆竹的硝烟里来的,倒是先从这风里,从家家户户窗棂间逸出的、那股子忙碌而殷实的动静里,一丝丝、一缕缕地醒转过来。于我家的年而言,这醒来的仪式,便是做年粑了。
家庭会议开得简短,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庄严。今年,还是做年粑。这话年年相似,却又年年必须重新盖印,仿佛不如此,腊月的日历便翻不过去似的。话音才落,空气便活络地颤动起来,像投入石子的静潭,漾开一圈圈熟悉的、温暖的涟漪。
各人领了命,分头行动,便有了兵分几路的阵势。采购大米的,指尖捻着籼米,要的就是那份不粘不散的筋骨;预备糯米的,掌心托着莹白的颗粒,算计的是那恰到好处的黏软;最叫人心里踏实的,还是高粱——二姐自己地里种的,粒儿不大,却红得发紫,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一份只有亲手耕种、手足相连才能称量得出的心意。
天公也作美,接连几个晴日,各家的米都洗净了,摊在阔大的竹匾里,在腊月那略显矜持的太阳下,晒得透干。收拢时,米粒与米粒互相一碰,沙沙地响,是干燥而诚实的、迎接蜕变的声音。
然后便是“合兵一处”。将各色的米送到碾坊去,那隆隆的轰鸣声一年一度地响起,像是大地胸腔里沉稳而古老的脉搏。雪白的籼米粉、莹润的糯米粉、赭红的高粱粉,各自从黝黑的机器里流淌出来,分装在鼓囊囊的白布袋里。香气是藏不住的,新鲜谷粉那朴素而蓬勃的甜香,早早地就从布袋的经纬缝隙里溢出来,一路跟着人,袅袅地回家。
真正的仪式,要等滚水浇下那一刻才算开始。大盆摆在厨房中央,大米粉与糯米粉,或是高粱粉与糯米粉,各占一半,山丘似的在大盆里堆着。滚沸的水,“滋啦”一声冲下去,白汽轰然而起,带着谷物被炽热唤醒的、最原始的原香,瞬间涨满了整个屋子。先用锅铲急促地搅动,那粉便半推半就地与水抱成团,呈现出一副疏离、粘滞、彼此试探的模样——这便是俗话里说的“粑”态了,混沌初开,一切皆有可能,也一切皆未定型。
大姐夫是揉面的圣手。他套上手套,两只手便毫不犹豫地探进那热气蒸腾的盆里。我嚷着烫,劝他凉些再揉。他只笑笑,额上已见了细密的汗星子:“趁热,才有黏性。凉了,心气就散了,合不上了。”话音落,他整个人的重量与气力仿佛都凝聚在了手掌根上,带着腰背沉沉的劲道,推出去,卷回来,折叠,再推出去。那团顽固的、粘稠的混合物,起初是桀骜的,死死咬着盆底,拖泥带水,不成体统。他不言语,腮帮微微收着,只一下一下地,用身体的语言与之对话。偶尔,他深吸一口气,将一大团面高高举起,在空中划个短暂的弧,然后奋力摔回盆心,“啪”的一声闷响,是力量与柔韧最坦诚的碰撞。就在这反复的推、卷、摔、揉之间,奇迹发生了:那团混沌的、毛躁的东西,渐渐吸饱了水分,收敛了脾气,变得光洁、柔顺,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内敛的光泽。一大盆揉下来,大姐夫的衣衫后背湿了一片,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他却只长长舒一口气,望着那团已然驯服的光滑面团,眼里是劳动者独有的、平静而深沉的满足。
这时,母亲总在一旁的矮凳上静静看着,轻轻说一句:“十粑九揉。”这话她说了一辈子。话里没有惊叹,只有对劳动最深的信任与理解,相信一双手虔诚的力气与耐性,能点化一切的散乱与生硬,揉出一个圆融的、有情的世界来。
面团既成,便到了最欢愉也最像游戏的环节。二姐夫主理分剂子,匀净乖巧的小团便滚落案板。他搓圆的手势极好看,掌心相对,轻轻一旋,便是一个胖乎乎的、无可挑剔的球。三姐专司扑粉,将那小球在粉里面一滚,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婴儿,防它眷恋手掌,失了分寸。最有巧思的,是那几方祖传的粑印,梨木雕的,边角早已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如玉。印槽里,“福”字圆融,“喜”字端庄,莲花清雅。三姐夫掌管印制,他将扑好粉的剂子稳稳按进印槽,指腹压实每一个角落,边角捋光滑了,然后举起印模,在案沿轻轻一磕——“嗒”一声清响,一个脉络清晰、寓意吉祥的粑粑便脱胎而出,带着古老的祝福与手泽的庄严,静静地卧在案上。四姐时而接替揉面,时而也来印制几个,她印的“福”字,总比别人多一分秀气。我则乐得打杂,穿梭其间,递粉、端盘、晾晒,鼻尖永远萦绕着那复杂而温暖的、家的香气。
蒸箱早已候着了,做好的生粑被请进去,一层层,码得整齐而恭敬。门关上,世界便暂时静了。二十分钟,是一段充满甜蜜悬念的等待。直到那标志性的、厚实的甜香扑鼻而来,那香气是实在的,沉甸甸的,有体积和重量,充满了每一个角落,吸进肺里,连心都觉得饱足,觉得安稳。
母亲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第一笼蒸出的,是不动的。许是敬神,许是待客,许是留给更远未归的亲人。我们是从第二笼开始享用。刚出笼的粑粑,烫得人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吸气。顾不得了,轻轻咬下一口,外皮是略略的韧,里头却是软糯到极处的绵,米的清甜,高粱朴质的微甘,还有那一份经由千百次揉搓而诞生的、恰到好处的“筋道”,在齿颊间温柔地化开,又缠绵地粘着。大家吃着,说着,赞着,都说今年的大姐夫,手艺愈发精进了,揉的面,“有劲道”,“特别香”。大姐夫只是憨厚地笑,额上的汗还没干透。
我们便这样做着,揉着,印着,蒸着。时光在这个下午,仿佛被这重复的、充满手工温度的动作驯服了,它不再匆匆流逝,而是变得粘稠、香甜,可以被捧在手心,可以被印成纹样。家常的话,在氤氲的蒸汽里飘过来,荡过去,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陈年的笑话,像藏在面粉缸底的模子,又被翻捡出来,引得一阵心照不宣的、蒸汽般蓬松的哄笑。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绕去,偷一小块面团,在手里捏出奇形怪状的自豪。没有人看钟,没有人喊累。腰是酸的,手是粘的,心却是满的,暖的。那劳作本身,早已超越了果腹的意义,成为一种团聚的形态,一种无需华丽辞藻的倾诉,一种用肢体、温度与眼神便能完成的、深刻的依偎。
待到终于直起酸软的腰,点数着那一屉一屉、一排一排晾在竹席上的年粑,竟已有好几百个了。它们齐整地陈列着,白的像初雪,赭的像晚霞,每一个都圆润饱满,印痕清晰,在傍晚渐暗的、柔和的天光里,静静地散发着温热与光泽。它们不再仅仅是食物。它们是一个个从时间里拓印下来的、活着的印章,盖在了这个腊月最末的页脚;它们是一封封无须邮差的家书,所有的思念与祈愿都写在绵密的口感里;它们更是一个个具体的、可触摸的“圆”,宣告着一份历经搓揉捶打而成的圆满筹备,与一个就在眼前、热气腾腾的、值得奔赴的丰年。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抑或是变得太温柔,让人察觉不到了。暮色四合,远处隐约传来别家零星的爆竹声,像是这幅宁静画卷边角上淡淡的钤印。我忽然觉得,年的灵魂,或许从来就不是震耳的喧嚣或炫目的色彩。它就在这千百次沉默的推搓里,在这掌心与面团持久而温存的对话中,在这蒸汽缭绕的、带着面粉香味的共同呼吸之间。它被揉进了每一粒米的筋骨,印在了每一个粑粑的纹路,最后,蒸腾在一屋无法离散的、名为“家”的温情里。
这团圆,不是摆上桌的筵席,而是从手心揉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汗渍,带着让一切坚硬都能变得柔软的、古老而恒常的力量。
胡虹,安徽宿松人,中共党员,本科,现任宿松县许岭镇综合文化站站长,宿松县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