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以为上海话就是电视剧里那种“侬好、谢谢、再会”的软糯腔调,或者觉得它只是排外老头老太的专属交流工具,那你可能真的小看它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现在天天挂在嘴边的“沙发”和“巧克力”,如果当年用普通话翻译,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两个词。恰恰是上海话,给这两个英文单词接的生 。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扎台型”(沪语:有面子)。我们今天不聊房价,不聊内卷,就来聊聊这一百多年来,差点被我们误以为是“乡下话”的顶流都市语言——上海话。
很多外地朋友甚至包括一些年轻人对上海话有个误解:听起来叽叽喳喳的,总觉得有点排外。
其实,这种感觉冤枉上海话了。上海话骨子里不仅不排外,甚至是个“混血儿”。
时间倒回1843年,上海开埠。那时候的上海远不是现在的摩登模样,人口只有几十万,说的还是类似今天郊区“本地话”的土话 。但随后,太平天国运动爆发,江浙一带的富商、难民蜂拥而入。到了1885年,上海的移民数量竟然占到了总人口的85% 。
这就有意思了。苏州人来了,宁波人来了,广东人也来了。这么多人挤在弄堂里,总不能鸡同鸭讲吧?于是,大家开始“攒局”——宁波话的“阿拉”(我们)打败了本地话的“我伲”,成了上海话的代表词;苏州话的软糯腔调混了进来;甚至连“门槛精”(MONKEY精,猴子成精变聪明)这种英语+中文的混搭词汇也冒了出来 。
当时的上海话,就像一个顶级大厨手里的沙拉碗,把各种方言和外语搅和在一起。不仅不排外,甚至还有点“崇洋媚外”。
现在的网络流行语,火得快忘得也快。但一百年前的上海话,造出来的词那是直接进入了历史,甚至成了我们的日常。
你觉得“沙发”这个音译奇怪吗?如果当时让一个北方官员翻译“SOFA”,可能得叫“梭发”或者“苏发”。但当时的上海人见惯了洋玩意儿,直接用上海话一读“so fa”,完美贴合,流传全国 。
同样,“巧克力”、“啤酒”、“麦克风”、“水门汀(水泥地)”,这些都是通过上海话引进的 。
那时候的上海话,简直就是流行文化的发动机。当时的顺口溜是这么唱的:“乡下姑娘要学上海样,学死学煞学勿像,学来稍微有点像,上海又调新花样。” ——看见没?一百年前,上海话就是时尚的代名词,是全国人民模仿的对象。
然而,世事难料。
到了21世纪,那个曾经无比活络的上海话,突然发现自己“讲不响”了。
黄浦区有个统计数据挺扎心的:全区超过65000名学生中,能流利使用上海话的不足一成 。 这意味什么?走在南京西路,你听到的可能不再是吴侬软语,而是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
为什么?有人怪学校。确实,从80年代后期开始,学校里说上海话甚至要被扣品行分,孩子们一张嘴就是标准的“央视腔” 。也有人怪外来人口。但最根本的原因,可能是上海话自己“断档”了。
语言学家钱乃荣说过,上海话在上世纪30年代发展最快,是因为那时候的上海人见到新事物就造一个新词:电车、书局、报馆、自来水……全是上海人创造出来的 。反观现在,除了“捣浆糊”,我们多久没听过一个新的上海话词汇了?
当一个城市的语言停止了创新,它就只能退守到家庭的厨房和弄堂的麻将桌上。
不过,事情正在起变化。
2025年8月,上海航空的飞机上发生了一件小事。当航班降落上海时,广播里传来了沪剧表演艺术家茅善玉的声音:“侬好,到屋里了!”(到家了) 。
这一声“屋里”,让很多人破防了。
这条新闻当时刷了屏。为什么?因为这不仅仅是几句方言,这是一种情感确认。普通话能把目的地说清楚,但只有上海话能告诉你:“到家了”。
上海大学甚至捣鼓出了个上海话大模型“小沪”,试图用AI留住那些正在流失的声调 。而在虹口、黄浦的一些小学,“沪语小达人”的比赛也办得热热闹闹 。
大家都在努力,想让这门曾经无比辉煌的语言,别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断了香火。
很多人担心上海话会“死”。但我觉得,生命力最强的东西,往往不会灭绝,只会变形。
你想想,那个曾经创造出“沙发”、“麦克风”的语言,那个在一百年前就把“chess”叫作“轧三胡”、把“monkey”叫作“门槛精”的幽默语言,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上海话从来就不只是“侬好再会”。它是石库门亭子间里的家长里短,是证券交易所里最早的“买进卖出”,是十里洋场见惯世面的从容。
保护好上海话,不是为了排外,也不是为了复古。只是为了当我们在一万米的高空降落时,除了冷冰冰的“女士们先生们”,还能听到一句热乎乎、带着这座城市烟火气的:“侬好,到屋里了。”
那是家的声音,也是这座城市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