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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头花朵

云片糕名字极好。云白似衣，白衣胜雪，像有白衣女子翩然而过，留下几分惆怅，香风飘忽，也留下一些欢喜的痕迹。吃云片糕，就是白衣女子手拈白云，青蓝的瓷盘上，白云氤氲，心头甜蜜。吃了一口，颇甜，再吃了一口，还是甜。醒来，却是梦。没错，少年时，梦中常出现云片糕。

我乡南大别山，云片糕曾属顶级糕点，是穷家春节待客的顶配。艳艳红纸包着的长条，状如一方镇尺，纸色如柿，如石竹，祥和热闹。两层红纸剥开，露出白玉之躯。好的云片糕极薄，轻逸如蝉翼。客来，方桌上摆个牡丹果盘，薄薄的云片斜倚着霜果、麻球、麻饼，有种出尘之美。霜果椭圆雪雪白白，麻球金黄白芝麻点点，麻饼焦黄黑芝麻点点，也有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果。客坐，吃一粒糖，又捻一块云片，吃得我和妹妹心疼。记忆潮水一样消逝了，水落石出，花开富贵，酡红的枝头托着云片，春意起了八分。

在广东潮汕，云片糕称为书册糕，状其薄其形，我觉得吃了能生文气，宣纸册页，纸书册页，必有文神照拂灵魂。江苏窑湾，云片糕称为桂片，桂子贵子，嘉吉得让人奋勇，一定要多吃几口。湖北建始花坪，云片糕又称为桃片糕，人面桃花，桃花人面，哎，村南无限桃花发，唯我多情独自来，差不多是往事了。

香糯米，白糖，猪油，香油，这是云片糕制作的必配。浸泡、阴干、炒制、磨粉、切片，耗时数月至半年。当年镇上供销社食品厂里，十来个大缸浸着糯米，半缸水，半缸米，日晒月洒，米白水清，风里米香和微臭交织，又正又邪的样子。

糕者，有米有羔，米羔璧合。羔，烤羊，松软酥嫩。吃糕不免丧志，实在是太松软酥嫩，轻抿一口即化，人心如何不婉约，别有情肠。白居易说，移座就菊丛，糕酒前罗列。重阳节，又是酥糕，又是美酒，又是樽前想见的人，快乐得真的没救了。

白云升远岫，云自无心水自闲；身与白云轻，白云一片去悠悠，大约是云片糕的前世今生。老先生丰子恺《胡桃云片》里说，因切割时核桃、胡桃等方位各异，以致云片里像鸟飞焉，兽行焉，春花秋果栩栩焉，五福吉祥。

云片糕的白是米白，云片糕的香是米香。米粒恩重，米饭养身，一日三餐，饭是根本。我乡的云片糕中间，常嵌着芝麻粉、核桃仁、瓜子仁、红绿丝，像墨画悠远，像水彩晕染，一片生机，无边活泼。

江浙沪以糕为名的名品，数不过来。其中的梅花糕、桂花糕、脚踏糕，尤让人惊艳。不过较之云片糕的繁复，它们更接近年糕的制法——蒸熟而已，尽管可能三蒸三晾。

春节已至，吃云片糕的季节到了。拜年往舅家、姐妹家、媳妇娘家，七大姑八大姨家，新朋老友家，云片糕必不可少，糕来糕去，高来高去，祝福声如红灯笼如噼里啪啦的喜庆鞭炮。有人说，坐在藤椅上，一边撕着云片糕吃，一边听着昆曲，妙不可言。昆曲又称水磨调，颇合云片糕的脾气心性。我看云片糕，简直云头花朵啊，像白白胖胖的年画娃娃，头扎几朵牡丹花。云头花朵，牡丹花儿红，牡丹花儿美，锦绣了十万寻常人家。

拜年记

多年前旧事了。除夕刚过，春风还没绿起，初二初三，初五初六初七八，六七岁的我，天天吵着要去拜年。扎一个歪小辫，穿一件花布褂，内里紧裹着破棉袄。棉袄是真破，稍不留神，一缕一缕的棉絮，会从豁口钻出来挂在身上，像极了戏中媒婆，就差脸上没涂厚厚一层胭脂水粉，但我依然屁颠屁颠的。爸妈缠不过，只好让我跟着爷爷奶奶，挨家挨户串亲戚。那个开心的劲头，形容不出。正月天寒，山路冻得硬邦邦，一路上我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兴冲冲赶了个三五里七八里，还有半里地就炸开嗓门喊大舅爹爹、大舅奶奶、二姨爹、二姨奶奶之类的，惊得光秃秃树枝上真的麻雀乌鸦一哄而散。亲戚大概在尖耳听动静，听到喊声赶忙迎到稻场口，对爷爷奶奶亲热问好，拱手致意，说些吉利话。大多数亲戚的泥砖房子破烂不堪，墙壁上布满土蜜蜂钻的眼孔。甫一进门，冷风灌进来，亲戚立即请我们到屋外烘火晒太阳。屋檐下或稻场上，凳子、椅子或马扎早已摆整齐，亲戚用手掸掸灰，热情请坐。我们坐下后，亲戚从那种老式竹编的热水瓶里，倒出浓稠的黄大茶，用小搪瓷缸子装，一人一瓷缸，热茶很香，呼呼几大口润喉得很。我不错眼盯着亲戚，等他回屋端出竹编或草编的粮栲，粮栲黑乎乎的，圆形外沿圈着一层灰褐老布，哎呀，里面全是炒熟的瓜子花生，那种香啊十分响亮。粮栲里有个小盘子，亲戚挖一小盘瓜子花生，再挖一小盘，装进我们的口袋。通常我的口袋里会多一点。我乡习惯把口袋称为荷包。才吃了几粒，嘴里还没香透，奶奶就拿出大手帕，嗔怪爷爷的荷包有个窟窿，还是把瓜子花生包着吧。爷爷很爽快，我摇晃着歪小辫，嘟着嘴不太情愿，从荷包里掏出一小把，奶奶看着我，就磨蹭着再掏出了几颗。好了，差不多了。奶奶也不揭穿，把装着瓜子花生的手帕扎起四角，放进随行的袋子里，可以留着回家待客。每张凳子旁都备有一个大火炉或者火桶，旁边的骨牌凳上架了一个搪瓷或塑料果盘，盘面上印着红红的牡丹桃花梅花，喜气富贵的，一小格儿一小格儿的，里面摆着瓜子啊、花生呐、麻球哇、霜果呀，还有五颜六色的那个叫花豆的。还有芝麻饼，切好一块一块的，甜死个人。啊，如果有云片糕，有咸生姜，多好，又甜又咸，又软又酥，又嫩又脆。大人围着果盘闲聊，我们小孩子就在旁边打打闹闹，不时从果盘里抓几粒糖几片糕，嘴巴不停，吵闹不停，有的冻得哆嗦的还拖着鼻涕。天真的是特别特别冷，屋檐下挂着很长很长的那种冰溜子，晶莹剔透，被太阳晒着也不急躁，慢慢融化，屋檐滴滴答答的，水滴要是不小心滴进了脖子，那个冷啊会钻进骨髓。稻场上全是泡乎乎的碎冰。我们就喜欢用脚踩，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特别好玩。过了一会，亲戚家的烟囱开始冒烟，乳白的炊烟被冷风吹得七零八落，飘飘渺渺，从屋顶往天空赶路，样子特别漂亮。厨房里的饭菜香气蹿出来，在我们的鼻端萦绕一会儿，扩散到野外，引得一只野狗跑来了。这时我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再看看爷爷奶奶和我的手，黑漆漆的，但一点儿都不觉得脏。吃过有腊肉、猪肝片和鸡汤的拜年饭，太阳一晒，回家的路冰化了，成了烂泥塘，鞋子裹着的湿泥越来越多，越走越重，沉甸甸的甩都甩不掉，实在抬不起脚时，我学着爷爷奶奶的样子，找一块棱角石头，将鞋底上的泥刮啊刮，这下真轻松了。但重新走没多久，鞋子又成了“泥糊狗”，我这时趁着奶奶不注意，偷吃几口瓜子花生，心里依然雀跃得很。不久我的眼皮开始打架，瞌睡上来了，爷爷只好背着我走。我趴在爷爷背上，睡得真香，什么时候到家的，不知道……

以上是一个女孩关于1980年代末期春节的叙述。

一转眼，我们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她说，炊烟，果盘，火炉，家长里短，慢悠悠、暖洋洋的时光，真难忘啊……我想笑话她，那时你也拖着鼻涕吧，像一只小馋猫。人真是很古怪，为何消逝了的总觉得美好。或许就是因为不可挽回，哪怕前一秒的事，走了就是走了，就是过去的一刹那。所以要珍惜当下，每一次都是缘分，你们说呢。

霜果记

秋风吹动清游少年影像。观明堂山远峰，影影绰绰。偶见路边院落伸出一棵清瘦的柿树，红果灿然，柿柿如意，如霜落苦寒，仍未脱稚子之心。

霜降之果，多染人间霜色。唐人韦庄词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说的是美人肤色如雪。雪美人如霜果，怀清霜之气，披一肩冷月。凛凛如霜，故雪美人随便惹不得。

我吃的是美味霜果。如霜白的家常点心，半个拇指大小，色泽莹莹，入口松脆，如嚼秋霜。甜蜜中浮起糯米陈香，风情络绎。白帽霜果是童话里的拇指公主，白裙璀璀，搁在蓝花瓷盘中，欲说还休，欲说娇羞。旧日白帽供销社食品厂，选取上等糯米，水浸半年后碾磨成粉，蒸煮后分切成形，制作料坯，至秋冬放精炼植物油中，低温初炸成型，再高温膨大，至颜色金黄，酥脆可口，裹以糖浆，后拌特炼白砂糖，便是春节的喜庆糕点，与麻饼、麻球、柿饼、红枣、大白兔奶糖一道，与红艳艳墨色淋漓的手书春联一道，和气生财，自拥满屋别样繁华。

植物中霜果繁多，经霜愈甜。仿佛人心里，苦尽甘来。我在售卖霜果的简陋铺子里，听老收音匣子中黄梅戏《天仙配》，男主、放牛穷小子董永爱情的悲乐哀喜，人仙殊途，董永前路漫漫。开铺子的苍发老头，似乎对买卖并不在意，双眼微眯，五指在木柜上随曲子轻叩，笃笃声中他入了戏。

叫霜果的点心，姊妹系列里有麻球。工序大致类似，后期略有不同。白芝麻粒星星点缀，似大珠小珠落玉盘。盘盘是旧时天气的霜雪。那时守岁嘻嘻闹闹，鞭炮不时闹响。墙角一堆熊熊松火，暖得人脸生辉，日子生金。瓜子、花生、霜果、麻球、水果糖，在果盒里堆如小山，我们勤快的牙齿不辞劳苦。待清晨推开乡村木门，抬望对面山，皑皑雪意中有旧枝新芽放春。

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