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过了中秋便滞销,粽子青团只在端午清明集中露面,北方的元宵、南方的汤圆不约而同地淡出了元宵节之外的日常。
在物质极大丰盈的今天,西式烘焙店不断占据街头巷尾,传统中式点心正一点点退居角落。
唯有沙琪玛,是个例外。
它不只是节日专属,不仅是童年记忆,也超越了某个具体地域的乡愁。
它出现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超市的散装柜台,也被装进精致的点心匣,作为高级粤菜馆的餐后招牌甜点端上餐桌。
哪怕平日里再怎么忌惮高热高糖,临到面前,也总忍不住掰下一块。香气先到,酥松随之,甜意在舌尖慢慢铺开。
当绝大多数中国传统点心难逃“遗产化”的命运,退缩成为节日才勉强吃一口的限定,我不禁好奇——为什么沙琪玛能活在日常中,成为最南北通吃的中式点心之王?
下面就来与大家好好聊聊,沙琪玛是怎么从300年前一路演变、延续至今。
01
关外行猎干粮
VS清宫“凡尔赛”点心
如果要讲清楚沙琪玛出道时的地位,就绕不开它的来历。
它是再纯正不过的满族食物,源自满语 sacima的音译,英文写作 Sachima,汉字多写作“萨其马”,清代《御制增订清文鉴》将“萨其马”释为“狗奶子糖蘸”。
《神厨小福贵》第84集,制作沙琪玛
所谓“狗奶子”,是东北常见的一种野生浆果;“糖蘸”二字,则点出了做法,面条油炸后,以饴糖、蜂蜜黏合。
老饭骨制作萨其马过程
在成为甜点之前,它曾是满族人外出打猎的干粮。将蒸熟的米饭反复捶打成浆,搓条,入油锅炸至金黄,最后裹上黄豆面,这便是萨其马最初的模样。油脂与谷物提供充足能量,结实耐存,是古时野外再合适不过的“能量棒” 。
1644年,随着清军入关,这道甜点也跟着坐进了紫禁城,完成了它的“阶级跃迁”。
别看现在的沙琪玛是超市里触手可及的消遣,三百年前的萨其马,可是折射着阶级鸿沟的“凡尔赛之光”。
内务府档案里,萨其马的配方尽显奢靡:“白面十斤、芝麻三斤、鸡蛋两百个……” 这样的用料,其成本投入,不亚于今日任何顶级名贵点心。
无论是皇家祭祀的庄严,还是雍和宫佛事的肃穆,都少不了这一碟重奶油、厚糖浆的萨其马。
《马神庙糖饼行行规碑》明文记载,它是“旗民僧道所必用,冠婚丧祭而不可无”的存在。
宫廷与寺院将萨其马留在礼制与宴席之中,旗人社会随之仿效。它渐渐和养鸟、斗蛐蛐一样,成为可以被看见的身份符号。
图源:北京日报
八旗子弟的席面上不能没有萨其马,它的分量,近似今日一只鳄鱼皮Birkin,或腕间那枚绿水鬼。
谁家用料更足,鸡蛋更多,奶油更厚,谁家便多一分体面;哪怕手头拮据,典当祖产,也不能让席上少了这一碟甜。
02
出走岭南
粤派萨其马的传奇之路
萨其马若只停留在京城王公贵族的席面上,大概也难有今日的辉煌;从北方向岭南迁徙的流转之路,才是它真正走向民间的关键。
民国初年,广东已有专人以制作萨其马为业。如今著名的江门蓬城饼家,创始人黄寿就在杜阮镇龙榜村的三丫集市,依靠售卖萨其马起家。
现在的粤式萨其马与北方审美很是不同,强调空气感与蛋香,组织松散轻盈。但在最初,它是何种模样?
2018年,羊城晚报采访了88岁的王锦全。他在1962年入职东莞厚街供销社,是厂里唯一会做萨其马的师傅。据他回忆,他这门手艺的师承可以追溯到在粤的满人。
这至少说明,萨其马初入广东时,做法应当更接近北方旧制,保留着宫廷点心的原貌。
随后的演变,或许是为对抗岭南的湿热,亦或是契合粤菜“清而不寡”的审美。它褪去了浓甜,并在广东点心师傅的手中,开始了一场向着轻盈蓬松质地的蜕变。
名字也随之改变。时至今日,仍有部分广东人只知“蛋散”,不识“萨其马”。(沙琪玛也被称为玛仔)
潮菜大师钟成泉曾公开坦言,他并不了解萨其马的来历——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以蛋液调制、炸至金黄、入口即散的点心,叫作“蛋散”才是天经地义。
图源:钟成泉,《这货为何叫“萨其马”》
然而,从北京到广东,萨其马的做法与风味虽在不断演变,但无论何种形态的它,始终未曾属于过普通人。
根据《燕京岁时记》记载,清代光绪年间一盘萨其马之价,可抵贫家数日之炊。
到了民国,身价仍然不菲:鲁迅爱吃萨其马,1913年到1915年之间,他去了稻香村15次,买得最多的就是萨其马。
但即便是鲁迅这样富裕的上流人士,吃萨其马也得省着吃,只剩最后一块时,要和儿子海婴理论:“按理说你可以吃,但爸爸只有一个,所以你还是不要吃得好。”
在广东,也是类似的情形。旧时物资匮乏,能在茶楼点一碟萨其马,多半非富即贵。即便到了上世纪70年代,副食加工厂工人月薪约28元,一块萨其马卖一毛钱,而一碗粥只需两分。它依然算不上日常打发之物。
创办于1875年的广州惠如楼,名点就有萨其马,百年间生意如日中天
那么,沙琪玛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真正走进千家万户?
1992年,两岸经贸破冰。台商北上,以徐氏兄弟为代表的糖点匠人将生产基地扎根广东东莞,创办了家喻户晓的徐福记。
这对台湾兄弟敏锐地捕捉到咱中国人过年对甜的追求,率先以"新年糖"为经营理念,一口气推出四十余种新年糖果点心,其中便包括以粤式萨其马为蓝本制作的沙琪玛。
图源:油管财经不眠姐
随着自动化生产线的建立,机器替代手工,产量提升,成本被摊薄,价格随之下探。这块曾经带着地域印记的点心被推向全国商超。
图源:徐福记
甜香酥软、老少皆宜的沙琪玛成了走亲访友时并不起眼、却几乎不会缺席的伴手礼。
对许多人而言,徐福记沙琪玛在潜意识里几乎等同于“沙琪玛”本身。工业化削平了地域差异,也降低了门槛,让沙琪玛真正跨越阶层与空间,完成了“全民化”。
但萨其马在广东的故事并未就此定格。当它在东莞的流水线上被标准化、被压低成本时,广州沙面的白天鹅宾馆,正在开启一段萨其马的“文艺复兴”。
点心大厨谭广燐与几代名厨反复改良粤式萨其马配方,工艺的重心,又回到了时间、经验与手感之上:为了更浓郁的蛋香,鸡蛋液也只用蛋黄,不添水分。
发酵也更加精细,随时根据季节湿度调整,油温须毫厘不爽、炸后的面条必须彻底晾干......严苛的工序与选材赋予了白天鹅萨其马极致的蓬松与喷香。
仿佛一个跨越时空的轮回,它再次回到昂贵与体面的起点。68元一块的身价,让它再次脱离了平民烟火,寻回了那份阔别已久的尊贵雨矜持。
在白天鹅之后,不少高级粤菜餐厅都会端出自制萨其马作为餐后点心,售价不菲;近几年,网络上也掀起“高端榄仁萨其马”的热潮,直播间里一块块精致包装的萨其马,被赋予了新的故事与溢价。
03
谁不想来一块萨其马?
白天鹅的萨其马的确出色。若在宾馆用餐,点上一块尝鲜,自然是不虚此行。但若要为此加价找代购,则实在大可不必。
萨其马在由北向南的演变中,衍生出各种形态。比起追逐单一的评价标准,体会风味在地理尺度上的差异,其实更有趣味。
若想感受粤式萨其马特有的轻盈与空气感,除了前文提到的江门蓬城萨其马,你还可以试一试佛山,“大西装”萨琪玛。
它与白天鹅一样,坚持只用蛋黄不加水,价格却极为亲民。三元一块,剥开便蛋香扑鼻,入口松软如云。
台湾沙琪玛,会用本地产的黑糖调味; 云南的乳扇沙琪玛,将乳扇切成条,油炸后淋糖浆,乳香悠长,酥香粘牙。
四川泸州的风雪糕则以糯米粉和面,熬白糖稀,并加入猪油,形态与工艺与北方的沙琪玛相近。
北方的萨其马,至今依然保有自己的风格。
北京稻香村的白萨其马多切成方块,底部铺满芝麻,表面点缀葡萄干与山楂丁,甜中带酸,奶香厚实。
天津桂顺斋的萨其马呈长方形,较稻香村,面条切得更宽,入口利落干脆。
河南开封老铺全美糕点的萨其马表面缀着青红丝,质地紧实,微微拉丝,入口比前两者都更硬朗。那种黏实而直接的甜,在缺糖的年代显得格外慷慨。
萨其马在北方还进化出了更“硬核”的版本。这种老式硬萨其马,糖浆与面条仿佛与牙齿较劲,咬下去稍不留神,便会在上颚留下一道糖的印记。
河南的“哈啦豆”、新疆塔塔尔族糕点恰克恰克、缅甸好好芙蓉糕,也在不同的地方共享着类似的炸条裹糖逻辑。
从南到北,从古至今,沙琪玛的身影遍布神州,稳固地贯穿中国人的餐桌,
我想,这就是它的使命——带来丰俭由人的甜。
文中提及的各式沙琪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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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 - 盘丝大仙仙 | 编辑- 夏桁、mmr
后期-大桴| 设计-猪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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