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者本以为花高价买的冻干草莓是健康零食“天花板”，结果可能吃的是农药“浓缩丸”。

撰文：陈雅琪

最近流行起一种“看起来像水果，吃起来像零食，价格像奢侈品”的新“顶流”。

“0蔗糖零食、低糖天花板”“无油无糖，配料表只有草莓，没有添加剂，孕妈小孩都能吃”“宇航员在太空上吃到的草莓”，在网红和主播们的营销下，人们涌进直播间疯狂抢购。

直播间的镜头对准一排冻干水果，红色的冻干草莓稳居“C位”，主播把苹果干、芒果干、无花果干等冻干水果装进透明罐子里，“草莓多装一点”的评论不断刷屏。

图源：抖音直播间截图

冻干草莓在网红零食博主的安利下，还变成一种时尚消费，人们把裹满巧克力的冻干草莓放在冰淇凌上，或是拌进酸奶碗里。在精品超市里，这种冻干草莓的单价超过150元一斤，价格是新鲜草莓的8至10倍。

然而，年轻人家里囤的冻干草莓还没吃完，这款高端零食就“塌房”了。

网友开发出多种冻干草莓的吃法。图源：小红书

3月13日，据新京报报道，一商家通过eurofins第三方检测机构自检一批冻干草莓，发现其重金属镉高达0.728mg/kg，超标近14倍，同时检出20多种超范围农药残留，包括国家2019年已禁用的克百威等高毒农药。很快“冻干草莓测出20几种农药”等相关话题冲上热搜榜。

受刺激的网友们自嘲“老吃家误上断头台”，消费者本以为花高价买的冻干草莓是健康零食“天花板”，结果可能吃的是农药“浓缩丸”。

有人暗喜“因为穷而躲过一劫”，不买冻干草莓就能永绝后患，但实际上，部分草莓冰淇淋、草莓麦片、草莓蛋糕，就有可能是由有问题的冻干草莓打成粉制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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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毒”草莓的魔幻漂流

从田间到餐桌，食品需要经过层层检查才能流入市场。

在种植环节，各地的农业农村局需要指导种植户开具达标合格证，在加工和上市销售前，市场监管局需要督促生产经营者查验合格证明，并抽检在售产品。

那为何市面上还会出现“毒”冻干草莓呢？

据新京报调查，一颗冻干草莓背后，存在着一条冻干草莓的问题产业链，种植端滥用农药，加工端检测报告造假，甚至有企业专门收购过期、超标的冻干草莓。

1月，福建泰湖谷场食品有限公司负责人林丽琴在社交平台上曝光，自家公司出产的冻干草莓存在重金属超标和农药残留的问题。

林丽琴通过检测，确认问题来自上游厂家提供的原材料，并向上游厂家所在地的市场监管局举报供货商。监管部门表示国标没有冻干草莓镉限量标准，不符合立案条件。

图说：2021年2月27日，青岛西海岸新区大场镇市场监督管理所的工作人员在现场检测草莓的农药残留情况。来源：@视觉中国

然而，魔幻的是，林丽琴在网络发声后，有多位业内人士主动联系她，愿意处理问题冻干草莓，并表示，“按照正品慢慢销售，产品的规格、生产日期等可以随便写”。另一家有意收购的企业，康美来天然食品（泰州）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员联系林丽琴称，重金属农残超标或者产品过期都可以接受，公司回收后打成粉末，用于冰淇淋等产品的生产。

新京报记者前往草莓产地实地调查发现，在云南省楚雄州永仁县和曲靖市会泽县，草莓种植园存现大量超范围使用的农药，如毒死蜱、敌敌畏等不能用于草莓种植的农药。因农药的滥用害虫产生抗药性，会泽县野马村农资店负责人称，很多农药在当地的草莓种植中已几乎失效。

冻干草莓事件曝光后，山姆立刻下架其“Botherless有机冻干草莓”商品，很多售卖冻干草莓的电商链接也纷纷失效。

那冻干草莓吃不了，可以改吃冻干蓝莓、冻干苹果吗？

“冻干的危害性比新鲜草莓更严重，因为它不能通过清洗、浸泡去进行缓解、处理。草莓也好，蓝莓也罢，经过冻干后，农药残留是无法去除的，而农药残留过量是目前中国种植业普遍的堵点。”中国食品产业分析师，广东省食品安全保障促进会副会长朱丹蓬说。

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教授范志红分析称，“果蔬自己不会凭空产生重金属。如果生鲜水果存在重金属超标问题，大多数可能是土壤和水源受到了污染，即便以后不种这种果蔬，改种其他品种，也同样会有重金属污染风险。”

溯源此次冻干草莓产品的原料产地，云南省楚雄州永仁县和曲靖市会泽县都曾是矿产资源富产区。根据云南省民政厅发布的史料记载，会泽县在历史上被称为“天南铜都”，拥有3000多年的铜矿开采、冶炼历史。镉通常作为杂质存在于铅锌矿石中，在长期的开采中，大量的含镉废渣、废水排入土壤和水源。

而草莓属于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系发达、吸收能力强，因此具有“吸金体质”。根据《中国无机分析化学》的研究，专家对成都平原的水果和土壤检测发现，草莓的镉超标率最高。

但这并不意味着草莓就不能吃了，目前我国主流的草莓种植以日光温室与塑料大棚为主，占比85%，一些先进产区实行零化学农药、生物防治手段防控，全国的化学药物使用量较10年前下降60%。面对一些散户和小农的不规范使用农药情况，范志红表示，需要加强对农民的科技指导，强化农产品的溯源机制，才能从源头堵住。

一颗小小的冻干草莓，只是冻干食品的冰山一角，它几乎渗透进大部分的生活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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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干的科技与狠活

很多人的办公室抽屉里，都有冻干草莓、酸奶块、咖啡等。打工人在下午用这些小零食给自己“续命”，健身人士用它代替高糖零食，“学生党”把它拌进酸奶里当早饭，宝妈用它给孩子当“无添加零食”。

冻干全名真空冷冻干燥技术(FD，Freeze Dried)，即把新鲜水果速冻后，在真空环境下让冰升华成气态，但不破坏其形态和营养。

其实，冻干技术最早并不是用在食品领域的，而是为了救命。在“二战”期间，为了长途运输血浆和青霉素，专家便研发出这项技术。

20世纪60年代，美国国家航天局为了解决太空任务中的饮食问题，改良了冻干技术，用于航天食品，并由此诞生出著名的宇航员冰淇淋。

图说：2026年2月17日，神舟二十一号航天员在吃太空冰淇淋。来源：ICphoto

直到今天，很多冻干零食依然喜欢给自己贴上航天科技的标签。

最早关于冻干水果的报道，是2013年《齐鲁晚报》的一篇文章。“想在亚洲吃到美洲的水果，在冬天吃到夏天的水果，还不是反季节的，怎么实现？”果蔬深加工的外贸企业赛博特董事长宣传冻干水果时说。

冻干水果抓住“水果自由”的消费痒点，开始在国内流行。

随着电商经济的发展，2015年至2018年，国内的休闲零食品牌三只松鼠、百草味兴起，冻干水果开始作为高端果干出现，打破了传统油炸果脯的不健康形象。

图源：三只松鼠淘宝旗舰店

在三只松鼠的淘宝旗舰店，冻干类零食的价格是传统油炸类零食的5倍。

相比于新鲜水果，冻干水果体积小，方便即食，相较于油炸类果脯，冻干水果低糖低油，更健康。部分商家还会宣传冻干水果“精选有机基地原料，绿色无公害；独立有机编码，全程可追溯”。

在消费者越来越注重健康的当下，冻干逐渐和锁鲜、健康等标签联系起来，走向破圈。

前瞻产业研究院发布的《2025中国冻干食品行业全景图谱》显示，2024年中国的冻干市场规模达到38亿元，水果类冻干食品市场需求量最大，占比39%。

范志红解释道，冻干脱水是目前保存营养素最好的加工方式，既可以保存维生素，也不会引入污染，但它不能消灭重金属。因此关键在于加强原料检测，确保原料的安全质量。

冻干水果本意是想锁住营养，但正是“锁住”这一步骤，可能放大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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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倡食材多样化

“水果在冻干的过程中，所有溶质都在浓缩。比如，牛奶中蛋白质含量原来是3%，做成奶粉后，浓缩了8倍，就变成了24%。同样，重金属含量也会在脱水干燥之后被浓缩。所以，如果冻干草莓和新鲜草莓用一样的安全标准，那么存在合格的草莓经过冻干之后，变成超标草莓干的情况。”范志红说。

健康食品作为新事物，相关法规相对于市场实践会稍慢一步。

3月16日，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回应“冻干草莓镉限量标准”的争议，明确冻干草莓应遵循《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中污染物限量》规定，原料草莓的镉含量需≤0.05mg/kg，冻干工艺不会新增污染，监管部门可通过检测成品并结合脱水率倒推原料合规性。

范志红认为，标准缺失是亟待解决的重要问题。

“近几年，中国消费者把颜值管理、体重管理、营养管理和大健康管理融入到日常生活中。消费者健康意识很强，但健康知识相对贫乏，这给不良商贩、品牌可乘之机，出现冻干草莓食品的乱象。”朱丹蓬说。

图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据称农场使用了大剂量的杀虫剂，甚至每个草莓上都能发现36种不同的化学物质，其中很多是对人体有害的。来源：@视觉中国

两位专家均表示农药残留和重金属问题属于农业系统的管理问题，需要食品企业做好原料管理，监管部门加强监察和惩处力度，消费者缺乏专业水平，难以进行辨认。

尽管如此，消费者还是可以给自己安装一个“防坑雷达”。

范志红指出，食品安全的基本逻辑是风险评估，其中包括暴露量评估。如果某种食物的实际暴露量很小，比如说一年就吃了几次，每次一小包，则完全不必为它恐慌的。她呼吁，健康饮食应提倡食材多样化，“不要总盯着一种东西、一个产品吃。把食物选择分散一些，那么因为一种污染物质长期积累带来的风险也会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