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总不缺少一个为家人擀面的人 | 李娜
创始人
2026-03-30 21:28:57

图片为AI生成

公公已经75岁了,是家中最年长的长辈。自退休后的这十几年,他每天围着锅台,满足一大家人的三餐需求。

公公做饭有点大厨风范,配菜、用料、火候都很讲究,每周饭菜也几乎不重样,单就面条这一种食物就可以出千姿百态制作方法也丰富,蒸、卤、煮、炒、带汤的、干拌的不一而足,面条的包容性也很好,不同做法、不同配料都会赋予面条不同的风味。

小时候,街上有专门压面的铺子,一间小小的、采光不足的临街小铺面,屋内总是黑压压挤满人,小屋中间放置着巨大的压面机,近乎一个成年人的高度,角落里还有一个大大的和面机。压面机一整天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发出轰轰隆隆的巨大响声,屋内充斥着面粉的气味。我最喜欢看压面师傅把和好的面团从压面机顶部的斜面倒进去,片刻后,面团就被压成布匹一样,四四方方有棱有角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我总觉得这台巨兽一样的压面机和织布机差不多,拥有变形的神奇力量。

那时候外婆有一架简易的纺织机,矮矮的、自制的,粗糙的原木,枝干都是歪斜的,还保留着树皮,是用来织草帘的。年代久远,记忆里的外婆蜷坐在矮矮的织机前,扔一把干草进去,手法娴熟地在织机上拉扯,像课本上学过的纺织娘一样。半晌工夫,粗糙的、厚厚的草帘就从织机顶部垂下来,越来越长,慢慢地铺到地上,像布匹一样堆叠起来。

那时候外婆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一角围着一个猪圈,圈里圈养着两头猪,外婆每天坐在院子里拿一把破旧的刀剁猪草。一大盆猪草,两头猪哼哼唧唧片刻就拱完了。外婆织的草帘大概有一部分是铺猪圈用的,天气寒冷的时候,猪也需要一个温暖干燥的家。更多的草帘,则是被外婆卖掉了,换来很少的一点零钱补贴家用。

方言里,我叫祖母为婆。我的外婆比婆年长,小时候我和外婆更亲近一些。我是外婆带大的,我和姨家的表哥表弟三人次第相差两岁,都在外婆膝下长大。表哥表弟都是那种敦厚的孩子,虎头虎脑的,敦敦实实的身子骨,口条也不够顺。表哥说话晚,一着急说起话来就结巴,表弟说话则咬字不清。

两个“土匪”一样的男孩子,一天到晚精力旺盛、上树捉鸟、下水捞鱼,三个孩子中就我一个女孩,排在中间,安静、腼腆,也有着这家一脉相承的敦厚、老好。外婆喜欢看我笑,说我笑起来嘴巴圆圆的、嘴角上扬。外婆给了我很多的偏爱。

外婆平时和小舅住在一起,周末和节假日我妈会带着我“熬娘家”,有时候她也会接外婆来家里住一段时间,那会儿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放学回家一路脚步轻快、归心似箭。人说“隔代亲”,其实这种“亲”是相互的,祖辈对孙辈无条件的不计回报的宠爱,孙辈幼时对祖辈不存疑虑的依赖,当祖辈年老体弱时孙辈对祖辈的偏袒和爱护,都是最动人的人间美好。

那时候我住在十三队家属院,不足20平方米的平房被隔成了大小不一的三间房子,进门往里走三五步,面前有一道门,里面是最大的一间房,摆放着一张大床和两个单人沙发,写字台、书架、高低柜之类的家具,兼具卧室和客厅的功能。左手边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有一个门洞,连门框都没有,这是我的卧室,里面摆放了一张窄窄的、不足一米宽的床,床边放着“老三件”之一的缝纫机,充当我的学习桌。而从进门到两个卧室的那一方仅两三平米的小小的空间,则充当厨房和盥洗室。

外婆在我家时,就和我挤在一张床上。家里空间实在太狭小,床除了晚上睡觉,白天还兼有沙发的功能。暑假炎热的午后,午睡醒后,外婆坐在床边,我躺在外婆腿上,听讲她小时候的事情,讲过去的那些老掌故。外婆的手在我身上摩挲,我咯咯笑着,一边用手捏起外婆手背上松弛的失掉水分的皮肤。

印象最深的,是外婆与婆都有一双粗糙的手,那两双手经过岁月的磨砺,修炼成了水火不侵之势。明明是烫得逼退双手的东西,譬如蒸锅里的篦子、刚出蒸锅的蒸碗,她们都可以徒手去拿,从容不迫,稀松平常得就像我们随手拿起一件顺手的东西。我曾握着两位婆的手细细端详,她们的手像枯树枝一样,手背的皮肤松弛得像画框上没有绷紧的画布,随手一捏就能捏起很高的褶皱,松手后,皮肤很长时间都不能回位,像弹簧失去了弹性。而手心的皮肤摸着粗糙坚硬,像更为坚硬的物体,没有人的皮肤该有的柔软。或者像手上戴了一个保护套,对了,就像小龙女的金丝手套,可以徒手接很锋利的兵器,所以她们对烫的东西完全免疫。

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也渐渐修炼成了一双戴着金丝手套的手,小时候觉得很烫的、难以逼近的东西也可以徒手去抓了。譬如刚出锅的玉米,我可以抓在手中一颗颗剥下玉米粒,剥下的玉米粒放在盘里要凉很久,女儿才敢用手抓起来送进嘴里。

原来,这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手也是代代传承的。

外婆后来进入古稀之年,邻里后辈都称外婆为“老者”。外婆与婆逢年过节偶尔会被接到一起,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为自己及对方的长寿感到欣慰,互相打气好好活着,多活几年,看着娃上大学。外婆被查出来得了癌症,然后很快就走了,那年我上高一。

小时候我对婆的印象并不深刻,因为和婆一起生活的时间很短。婆有时候独自在洛南老家生活,在商县时更多住在小姑家。我家原来住的平房是我爸单位包分配的福利房,住房制度改革后单位收回,我妈四处借钱东拼西凑买了一套商品房,三室两厅,有宽敞的客厅,阳台也很大,阳台外是偌大一个操场,未经平整,保留着土地原有的模样。这套房子既具备现代城市生活优越便利的条件,又保留着乡村生活朴实的泥土清香。

家里住房条件好了,爸回来上班了,婆也已经很衰老了,不足一米五的个子越发佝偻,消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脸上松弛的皮肤包裹着骨骼,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爸偶尔会把婆接到家里,婆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的床也不再是不足一米宽的一张狭小木板,而是一米八宽柔软舒适的席梦思床了,我和婆并排躺在床上,空间也很充足。

婆半夜总会起夜。从我的卧室走到卫生间需要走过客厅,那时候家里没有通暖气,寒冷的冬夜从温暖的被窝爬起来真的需要爆发力,但只要婆起身,我都会挣扎着爬起来,裹上棉袄扶着婆上厕所,再小心翼翼地扶婆上床躺下。

婆已经快八十岁了,像不堪秋风即将从枝头断裂飘落的枯黄树叶,生命的力量一点点从体内流失。上了年纪行动不便的老人其实和宠物差不多,主人出门就把宠物关在家里,老人亦如此。只不过宠物会四处撒欢把家拆掉,而老人却相反。婆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婆在的时候家里总是一尘不染,整洁得像个样板房,连积着陈年尘垢的锅底都被婆用钢丝球擦得现出了本色。

婆不干活的时候就喜欢坐在宽敞的阳台,我每次回家就去阳台找婆,婆一见到我,整张脸都明媚起来。她咧着嘴笑,鼻子眼睛都团在一起。我蹲在婆身旁,仰着头问婆:“你又坐在这啊,怎么不坐在沙发上?”婆总说:“婆在后门晒太阳!”

婆还有一个“壮举”——擀面。我爸爱吃面食也爱做面食,他厨艺不佳,但下的面条却很好吃,因为他很少在外面买面条,下的都是正宗的手擀面。爸还没退休时,出门上班前会把面团揉好,放在盆里用抹布盖着,如果婆发现了,就会很“勇”地搬来一张半高板凳站上去,大刀阔斧地在案板上擀面。

因为婆实在太瘦小了,必须站在板凳上胳膊才能使上劲。擀面杖在婆的手中显得格外长,婆擀得不疾不徐,一遍遍反复把还未擀开的厚厚面片卷在擀面杖上,慢慢在案板上来回推着,再把面片展开在案板上。擀面杖在面片上滚过,面片越来越薄,婆双手推着面片转动,各个方向均匀着力,当一大块圆圆的面片渐渐变得透亮,面基本上就擀好了。

爸回家看到已经擀好的面,并没有太多喜悦的表情,反倒皱着眉头对婆说:“谁让你擀呢么,把你栽下来咋办?”扫兴啊,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着笑。每当这个时候,我会搀着婆走开,边走边怼爸:“婆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这样对婆,你老了我也这样对你……”

婆还是会擀面,只不过后来爸再也不数落婆了,只是笑着连连点头,不停说:“好、好……”我也会搂着婆对婆竖着大拇指:“婆好厉害啊,婆擀的面香得很啊!”婆笑得很羞涩,而我和爸则是一脸宠溺的笑。

但大部分时间还是爸擀面。不愧是爸啊,“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爸擀面时,经常会弄出很大的动静,厨房一阵“叮呤哐啷”——面团摔在案板上的声音、面片和案板的摩擦声、擀面杖触碰案板的敲击声,各种声音保持一定的频率和节奏。我有时候会打趣他:“爸,你像一台擀面机!”这样的雷霆之势持续数十分钟后,随着爸长舒一口气,擀面这项工作就算大功告成了。

年少时我并不喜欢面食,也根本尝不出鲜面店售卖的面条和手擀面在口感上的不同,我无法理解婆和爸怎么能花费那么长时间去重复一个动作、做如此枯燥的事,就为了一顿如此简单而且有替代品的吃食,这时间用来做什么不好呢?

随着年岁的增长,血液中流淌着的北方人对面食情有独钟的基因渐渐显现出来,我接受并喜欢上了面食这种朴实接地气却又无限包容的食物,我也能分明地用唇齿分辨机擀面和手擀面口味上的不同:机擀面硬而光滑,没有嚼劲,和口腔四壁及味蕾总有距离感,也吃不出面食自然清香的天然麦香;手擀面则绵软中带着筋骨,带着浓浓的麦香味,有嚼劲和在唇齿间强烈的存在感,从一粒种子落入泥土、从泥土中冒头、发芽、一天天长高、抽穗、收割、晾晒、脱粒、碾磨……一粒麦种的一生都在味蕾上留下印记。

当我懂得了手擀面的美好,那曾经钟爱擀面的至亲的人却都离开了我。

但世上总不缺少一个为家人擀面的人。

近来,我先生年逾古稀的妈妈也开始擀面了,家里每一顿面条都出自婆婆之手。婆婆个头也不高,但比婆胖许多,婆婆站在案板前擀面时胳膊架得高高的,看着使不上劲,但她有宽厚的背和健壮有力的胳膊,也显得没有那么违和了。

婆婆擀的面薄厚均匀,不管面条多细刀工总是很好,面条宽窄一致,面团的力度到位,所以软硬总是那么合适。面粉色泽自然、不过分发白,擀面时为了防止面粘在一起,撒上薄薄一层玉米面,这淡淡的黄色混入后,一起构成面条生动的颜色,还有麦香和玉米香交织在一起的,来自天然食材的香气。多么熟悉的一切啊。

案板前每一个擀面的人都重复着一个单调枯燥的动作——胳膊一前一后地推着,但都是那么不疾不徐。渐渐地我也理解了他们:每一个擀面的老人都曾经年轻过,每一个年轻人都曾憧憬过美好的未来,美好的未来有和家人在一起的壮阔图景,但大概率没有厨房一角的案板和那些单调枯燥又耗时的活计。当年华逝去,不知年轻时壮阔梦想是否实现,但日子终归落到了地上,三餐四季、烟火日常。

日子平淡地过着,每天的生活轨迹大致相同,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离去的人,这是比年轻时憧憬的壮阔更圆满的未来。而那些薄厚均匀、刀工整齐、口感绝佳的面条是可以握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幸福,如阳光和空气一样寻常得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却是生命必需的东西。当它存在的时候,它退守一隅,不用你花费一点心思去感受它,但当它消失了,你的秩序也崩塌了。

愿每一个擀面的人都无病无灾、岁月漫长。

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4月5日清明节,再忙记得“吃3... 4月5日清明节,再忙记得“吃3样,做1事”幸福安康家宅安,老传统别丢! 时光如梭,即将迎来清明节气,...
原创 研... 胃和心,总要有一个是满的。所以,全世界的迷茫和忧伤都可以用美食去抵挡!更多家常美食做法,请关注典典小...
打败春困 这些“提神食物”安排...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句俗语精准地描绘了部分当代人一年四季仿佛总也睡不够的状态。其实...
抗菌消炎、护肝健脾!这种“天然... 抗菌消炎、护肝健脾!这种“天然青霉素”就在你家餐桌上,春季吃正合适→ 春季乍暖还寒,风邪易扰 容易...
原创 这... “春天不养肝,一年都白忙。”这句老话在小区电梯里被贴成红色标语,谁看了都心里一紧。可到底怎么养?靠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