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希尔顿的牡丹厅。
我数过,一共十二道菜,最后一道是清蒸东星斑。岳父周德泉筷子都没动,就把手按在桌上那串车钥匙上。
“小程啊,你爸既然把婚车买了,这车就先给你小舅子开。他上班远,挤地铁不方便。”
全桌安静。
未婚妻周蔓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没吭声。
我夹起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蒸得刚好。我嚼了两下,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
“周叔叔,这门亲事,我们家高攀不起。”
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连同那张八十万的彩礼转账回执,一并放在桌上。
“车是新车,四十万,明天过户给您儿子。彩礼的钱,麻烦三天之内打回来。”
周蔓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冲她笑了一下:“你哭什么?你不是早知道了?”
第一章 遮羞布
我叫程越,今年二十八,做跨境电商,年收入六十万上下。
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杭州这种地方,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跟周蔓谈了两年,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月薪八千,人长得白净秀气,说话轻声细语。
第一次见她爸周德泉,是在西湖边一家本帮菜馆。
周德泉是杭州本地人,在街道办当个小科长,说话官腔重,一上来就问:“小程,房子买在哪?”
“余杭,一百二十平,首付我付的,贷款我在还。”
“车子呢?”
“暂时开我爸那辆老凯美瑞,今年年底准备换。”
周德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周蔓穿一件白色针织裙,坐在我旁边,偷偷在桌下捏我的手。
我以为这是默许。
恋爱一年多,周蔓从没提过过分的要求。出去吃饭,她会抢着买单;过生日,她送我一条自己织的围巾,歪歪扭扭的,但暖和。
我想,这姑娘踏实。
去年十月,我求婚了。
戒指是Tiffany的六爪,花了我三个月工资。周蔓哭得稀里哗啦,点了头。
然后就是谈婚论嫁。
周德泉约我爸在一家茶楼见面。
我爸是老实人,在老家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百来万,全砸我房子首付上了。
那天我陪我爸去的。
周德泉带了老婆孙美娟,还有周蔓的弟弟周磊——一个染黄毛、穿潮牌、全程低头刷手机的小年轻。
寒暄几句,周德泉开门见山。
“程老板,我们家蔓蔓是独生女,哦不对,还有个儿子,但蔓蔓是老大,嫁闺女不能寒碜。”
我爸递烟:“应该的,您说。”
“彩礼,我们这边行情是六十八万。但蔓蔓条件好,本科毕业,工作稳定,长得也体面。我跟她妈商量了,八十八万,图个吉利。”
我爸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我开口:“周叔叔,房子我已经买了,装修花了三十万,彩礼能不能……”
周德泉抬手打断我:“小程,房子是婚前财产,写你名字,跟蔓蔓没关系。彩礼是诚意,你要觉得多,可以再商量,但不能没有。”
孙美娟在旁边搭腔:“是啊,人家嫁闺女,风风光光的。你看我们家蔓蔓,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嫁到你们家总不能让她受委屈。”
周磊头都没抬,手机里传出游戏音效。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行,八十八万,我们凑。”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爸开车,手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
快到小区门口,他才开口:“越越,爸店里还有二十万活钱,明天取给你。”
“不用,我自己有。”
“你那点钱要留着装修。彩礼的事,爸来。”
我没说话。
后视镜里,我爸的白头发比上次见又多了一圈。
彩礼的事定了,接着是车。
周德泉说,结婚得有新车,不能让亲戚笑话。
我说行,我买。
本来预算二十万,买个雅阁或者凯美瑞,代步够了。
周蔓那天跟我一起看车,销售介绍了半天,她只是笑,不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越越,我爸说,结婚那天车队要统一,你买黑色的吧。”
“行。”
“还有……我爸说,车买回来,先让周磊开一阵,他刚拿驾照,想练练手。”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借开几天。
“行,让他开。”
周蔓搂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你真好。”
现在回想,那个“真好”说得太用力了。
订婚宴定在五月十八号,希尔顿牡丹厅。
我爸从老家提前一天赶过来,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领口的标签都没来得及剪。
我帮他剪掉,他说:“你岳父讲究,咱不能丢人。”
宴席十二桌,周家那边来了八桌,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
我家这边就两桌,我爸、我妈、我姑姑、几个堂兄弟。
仪式很简单,主持人说了几句场面话,让双方家长上台。
周德泉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友,今天是小女周蔓和程越的订婚宴。我这个当爸爸的,心里高兴。”
底下鼓掌。
“程越是好孩子,能干,有出息。我们家蔓蔓嫁给他,我放心。”
又是鼓掌。
“但有些话,我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程越家准备的婚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E级,四十多万。我跟程越爸爸商量过了,这车先给周磊开。周磊上班远,坐地铁不方便,当姐夫的,帮衬一下小舅子,应该的。”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转头看我爸。
我爸端着茶杯,手在抖。
我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聚过来。
“周叔叔,这车是我买的,写我的名字。什么时候说过给周磊开?”
周德泉笑容不变:“订婚之前不就说了吗?你忘了?”
“您说的是借他练练手,不是送。”
“借和送有什么区别?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那行,车送给周磊。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
周德泉脸色变了。
“八十八万彩礼,您说图吉利。行,我给。但这钱是用来办婚礼的,还是给周磊还网贷的?”
全场安静。
周磊刷手机的手停了,抬起头。
周蔓猛地抬头看我:“程越,你说什么?”
我看着周蔓:“你不知道?你弟上个月在网贷平台借了五十万,买球鞋、泡夜店、给女主播刷礼物。催收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你爸把我的号码填成了紧急联系人。”
周德泉拍桌子:“程越!你胡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文件,按下播放。
——外放。
“喂,是程越先生吗?您弟弟周磊在闪银借款五十二万三千元,逾期三十天,您作为紧急联系人,麻烦通知他尽快还款。”
录音播了三遍。
周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他妈录音?”
我没理他,继续从口袋里掏东西。
第二样:一张转账截图,打印的,折好放在钱包里。
我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八十八万彩礼的转账回执,备注写的是‘彩礼’。”
第三样:一份合同。
“这是婚车的购车合同,写的是我的名字,全款四十三万两千。”
第四样:一张照片。
周蔓和周磊的聊天记录截图,我拍的。
上面写着:“姐,你跟程越说说,让他把那辆车给我呗。反正他开老车也一样。”
周蔓回复:“别急,订婚那天我爸会说。”
我一张一张摆在桌上,像打牌。
“周叔叔,您要车,我给您。但彩礼的钱,三天之内打回来。”
周德泉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这婚不结了?”
我看着周蔓。
她坐在椅子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唇在抖。
“周蔓,我问你一句。这件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她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我把餐巾丢在桌上。
“这门亲事,我们家高攀不起。”
转身就走。
我爸跟着站起来,我妈拉着他,小声说:“老程,别冲动。”
我爸甩开她的手:“冲动什么?人家把我们当冤大头,还结什么婚?”
他看了周德泉一眼:“彩礼三天之内打回来,少一分钱,我告到你们单位去。”
我们一家三口,在全场亲戚的注视下,走出了牡丹厅。
走廊里,我妈哭了。
“越越,你这样做,蔓蔓以后怎么见人?”
“她早该想到这个后果。”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做得对。爸支持你。”
我拿出手机,给周蔓发了条消息:
“三天,钱到账,两清。”
发完之后,我把她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周蔓(彩礼追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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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证据链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所。
律师姓方,是我大学同学,专做婚姻家事案件。
方律师看完我带的材料,推了推眼镜:“你这事有意思。彩礼给了,婚没结,法律规定可以退。但关键在于,你得证明是对方先违约。”
“怎么证明?”
“你们有没有书面约定?比如订婚宴上明确说了,彩礼是附条件的赠与,条件就是结婚。”
“没有书面。但有录音。”
我把手机里那段录音放给他听。
——就是周德泉在订婚宴上说“车先给周磊开”那段。
方律师听完,点头:“这个有用。他在公开场合单方面变更了订婚条件,你可以主张这是对方先破坏婚约基础。”
“还有这个。”我调出另一段录音。
是昨天我在走廊上给周蔓打电话,她哭着说的几句。
“程越,你别这样。我爸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想帮帮周磊。那车你先给周磊开,等我们结婚了,我再让他还你。”
方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未婚妻知道这事?”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把钱要回来。其他的,再说。”
方律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我给你发个律师函,先礼后兵。三天之内不退款,直接起诉。”
“行。”
从律所出来,我开车回公司。
路上接到我妈的电话。
“越越,蔓蔓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她说她不知道她爸会那样做,她是真心想跟你结婚的。”
“妈,她要是真心,早告诉我了。”
“也许她不敢说呢?她那个爸,你也知道,强势得很。”
“所以她选择让我当冤大头?”
我妈沉默了。
“妈,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周蔓到底知不知道?
想了想,我打开手机,翻到周蔓的闺蜜何薇的微信。
何薇是周蔓的大学室友,跟我关系也不错。之前周蔓跟我闹别扭,都是何薇在中间传话。
我打字:“何薇,问你个事。周磊欠网贷的事,蔓蔓知道吗?”
何薇秒回:“你知道了?”
“嗯。”
“蔓蔓跟我说过,她弟欠了大概五十万,她爸让她帮忙还。她说她没钱,她爸就说让你出。”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蔓蔓怎么说的?”
“她说她觉得这样不好,但她爸说她马上就是你的人了,你的钱就是她的钱。她拗不过她爸。”
“所以她同意让我买车给周磊?”
“她没同意,但她也没反对。她说她怕你生气,想等结了婚再说。”
我把手机摔在副驾驶上。
等结了婚再说。
结了婚,木已成舟,我能怎么办?
离婚?分财产?
她打的是这个算盘。
我又拿起手机,给何薇发了一句:“谢谢,知道了。”
何薇回:“程越,蔓蔓是真的喜欢你。她只是太怕她爸了。”
我没回。
怕她爸,所以让我买单?
这逻辑,我接受不了。
下午,公司开了个会。
我是运营总监,手底下管着十五个人。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跟深圳一家公司谈跨境物流合作。
会上,我的助理赵宇递给我一份合同:“程总,深圳那边把条款改了,分成比例从三七变成二八。”
“谁同意的?”
“对方说跟您通过电话。”
“我没接过。”我把合同推到一边,“重新谈,分成比例不变。谈不拢就换一家。”
赵宇点头,记下来。
开完会,我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周蔓。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程越。”她声音沙哑,明显哭过很久。
“说。”
“我爸说,彩礼的钱,只能退一半。”
“为什么?”
“他说订婚宴的钱是他出的,酒席、场地、烟酒,加起来花了十几万。这些钱应该是两家平摊。”
“订婚宴是你们家要办的,我没要求。”
“但你是男方,按规矩……”
“什么规矩?你家定的规矩?”
她沉默了。
“周蔓,我给你算笔账。彩礼八十八万,我给了。婚车四十三万,我买了。酒席三万,烟酒两万,戒指八万。加起来一百四十四万。你家出了什么?”
“你……”
“你家出了十二桌亲戚,来吃了我一顿饭,然后让我把车送给你弟。”
“程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算账?感情不是这么算的。”
“那你告诉我,感情怎么算?你弟欠五十万网贷,你爸让我出车,你从头到尾知道,但你瞒着我。这叫感情?”
“我不是瞒着你……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你选择在订婚宴上,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
她哭了。
“程越,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爸会那样说。我以为他只是私下跟我说,不会当众……”
“当众不当众有区别吗?结果是你要我把车给你弟。”
“我不要了。我跟他说了,车不要了。”
“晚了。车我已经给了。但彩礼的钱,一分不能少。”
“程越……”
“三天。还剩两天。”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杭州,灰蒙蒙的,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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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冷处理
第二天,周德泉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小程啊,昨天的事,叔做得不对。叔给你道个歉。”
“不用道歉,把钱打回来就行。”
“钱的事好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彩礼退你六十万,剩下的二十八万,就当是订婚宴的花销和蔓蔓这几年的青春补偿。”
“青春补偿?”
“蔓蔓跟你谈了两年,耽误了两年。她现在二十七了,再找对象不好找了。”
“周叔叔,我跟她谈两年,我也付出了感情。我的青春不是青春?”
“你是男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男的三十岁还是一枝花,女的三十岁就……”
“那是您的观念。跟我没关系。八十八万,一分不能少。”
“程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吃什么都行,就是不吃亏。”
挂了。
下午,律师函送到了周德泉单位。
他慌了。
给我发了条长微信:
“小程,叔知道错了。叔不该当众说那些话。叔也是没办法,周磊那孩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债,催债的天天打电话到家里,你阿姨气得血压都高了。叔就是想帮帮他,没想坑你。你看在蔓蔓的面子上,饶叔这一回。”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彩礼叔凑了六十万,先打给你。剩下的二十八万,叔分期还你,行不行?”
我回了一句:“三天之内,八十八万。少一分,法院见。”
他没再回。
晚上,周蔓来我家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能进来吗?”
我让开身。
她进门,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我给你带了粥,你胃不好,别老吃外卖。”
我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绞着卫衣的带子。
“程越,我跟你说实话吧。”
“说。”
“周磊欠的网贷,不是五十万。是八十万。”
我看着她。
“他之前借了五十万,还不上,又借了高利贷滚利息,现在一共欠八十万。催债的人去我爸妈家门口泼过油漆,我妈吓得住了一个月院。”
“所以你们家盯上我了?”
“不是盯上你……是我爸说,你是做生意的,手里肯定有钱。让你帮一把,等周磊工作了再还你。”
“还?拿什么还?你弟一个月赚五千,还八十万,要还到什么时候?”
周蔓不说话了。
“你爸让你瞒着我,你就瞒着?”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跟我结婚了。”
“所以你觉得骗我结完婚,我就认了?”
“我不是骗你……我只是想,等结了婚,我再慢慢跟你说。”
“慢慢说?结了婚,我的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爸让你拿钱给你弟,我不同意也得同意。”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程越,你就这么想我?”
“不是我怎么想你,是事实摆在这。”
“那你想怎么样?分手?不结婚了?”
“先把彩礼退了。其他的,再说。”
“退了你就不结婚了?”
“退了你就不结婚了”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在试探我。
她想知道,我是不是在用退彩礼来逼她家就范。
如果退了,我是不是就消气了,继续结婚?
我没有回答。
“周蔓,你先回去吧。钱的事,你跟你爸商量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程越,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袋粥。
打开,是皮蛋瘦肉粥,还是热的。
我喝了一口,咸了。
她总是记不住,我吃不了太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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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被迫同盟
第三天,周德泉把钱打过来了。
八十八万,一分不少。
转账备注写的是“退款”。
方律师给我发消息:“钱到账了,要不要撤诉?”
“先不撤。让他再紧张几天。”
“你够狠的。”
“不是狠,是得让他记住。”
下午,公司出了事。
深圳那家合作方突然单方面终止合同,理由是“我方沟通态度恶劣”。
赵宇急匆匆跑进我办公室:“程总,对方说我们不诚信,把原定的合作方案泄露给了竞争对手。”
“什么?”
“对方发了一封邮件过来,说我们的人跟他们的竞品公司接触过,把底价泄露出去了。”
“谁接触的?”
“对方说,是我们公司的‘程总’。”
我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接触过他们的竞品?”
赵宇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
头像是我,名字是“程越”,聊天内容是关于深圳那家公司的底价和分成方案。
但那个微信号不是我的。
头像是我朋友圈盗的图,名字也是我,但微信号是一串乱码。
“有人冒充我?”
赵宇点头:“我查了一下,这个微信号是三天前注册的,只跟深圳那边的人聊过。”
三天前。
正好是订婚宴那天。
“赵宇,帮我查一下这个微信号的注册手机号。”
“好。”
半个小时后,赵宇把手机号发给我。
我查了一下归属地——杭州。
又查了一下机主姓名——周磊。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周磊。
他冒充我,泄露公司商业机密,让我丢单。
为什么?
为了报复?
为了让我在公司的信誉破产?
我拿起手机,拨了周蔓的号码。
“程越?”她的声音带着期待。
“周磊在哪?”
“怎么了?”
“你弟冒充我,泄露了公司的商业机密,让我丢了一个大项目。”
“……什么?”
“你别装不知道。那个微信号是用他的手机号注册的。”
“程越,你等一下,我问问……”
“不用问了。你告诉你爸,这件事我会报警。”
“程越!你别!周磊还年轻,报警了他就有案底了!”
“他做的时候没想过后果?”
“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可能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让我丢了几百万的单子,叫闹着玩?”
电话那头传来周蔓的哭声。
“程越,求你了。我去跟他说,让他道歉,让他赔偿……”
“他拿什么赔?拿他那五千块工资?还是拿他欠的八十万网贷?”
“我赔。我来赔。”
“你拿什么赔?”
“我……我这些年攒了十几万,都给你。”
“十几万?这个项目我前前后后投入了半年,光人力成本就上百万。”
“那我分期还你……程越,求你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闭上眼,深呼吸。
冷静。
必须冷静。
十分钟后,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给方律师。
“帮我起草一份报案材料,商业间谍,侵犯商业秘密。”
第二个,给周蔓。
“告诉周磊,今晚之前,他自己去派出所自首。否则,我实名举报。”
“程越……”
“这是最后的机会。”
挂了。
晚上七点,周德泉带着周磊来我家了。
周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脸色苍白,腿在抖。
周德泉一进门就鞠躬:“小程,叔给你跪下了。”
他真要跪。
我扶住他:“别跪。把事说清楚就行。”
周磊站在旁边,声音发虚:“姐夫,我错了。”
“别叫姐夫。”
“……程哥,我错了。我就是想气气你,没想让你丢单子。”
“你怎么知道我公司的信息?”
“我……我之前去你公司接过我姐,看到你电脑没关,就拍了张照片。”
“拍了什么?”
“你的微信聊天记录。”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盗了我的头像和名字,注册了假号,去跟深圳那边的人聊?”
“我就是想让你在老板面前丢脸,让你被骂几句。我不知道会搞成这样……”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商业泄密是犯法的?”
周磊不说话了。
周德泉在旁边搓手:“小程,这孩子不懂事,你大人大量,饶他这一次。该赔的钱,叔砸锅卖铁也赔。”
“赔?你们家拿什么赔?”
“叔把老房子卖了……”
“那是你们家的事。我只关心我的损失。”
周蔓从门口冲进来,跪在我面前。
“程越,我求你了。”
她抓着我的裤腿,哭得浑身发抖。
“你不看我的面子,看在我们两年的份上。饶他一次。我保证,以后我们家的任何事,都不找你。我跟家里断绝关系都行。”
我低头看她。
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蔓,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说起来。”
我弯腰,把她拉起来。
她满脸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可以不报警。”
她愣住了。
“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周磊写保证书,承认所有事情,按手印。如果以后再犯,这份保证书就是证据。”
“行。”
“第二,赔偿的事,按法律来。方律师会算一个数额出来,你们分期还。”
“行。”
“第三。”我看着周蔓,“从今天起,你跟我的事,跟你家的事,分开。”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周德泉在旁边想说什么,被周蔓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了,你们走吧。”
周蔓站在原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走啊。”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程越,我们……还能继续吗?”
“先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说。”
门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手机响了,是我妈。
“越越,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蔓蔓呢?她还好吗?”
“不太好。”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去。”
“越越,妈说句你不爱听的。蔓蔓那孩子,心不坏。她就是太软弱,被她爸拿捏住了。你要是真喜欢她,就给她一次机会。”
“妈,她骗了我。”
“她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完了?我丢的那个项目怎么办?”
“钱的事慢慢来。妈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不会后悔。”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周蔓跪在地上的画面。
她哭得那么惨,到底是因为心疼我,还是怕周磊坐牢?
分不清。
真的分不清。
---
第五章 再捅一刀
第二天,我去公司,老板找我谈话。
老板姓孙,五十多岁,做物流起家,白手起家,脾气暴。
“小程,深圳那个项目怎么回事?”
“有人冒充我,泄露了商业机密。”
“谁?”
“我前女友的弟弟。”
孙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你知道这个项目我投入了多少?光前期对接就花了三个月。”
“对不起,孙总。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对方现在告我们违约,要赔三百万。”
“三百万?”
“合同里写的,泄密赔偿条款。你签的字。”
我愣住了。
那个合同,是我签的。
但泄密的人不是我。
“孙总,这件事我会负责。给我一周时间,我跟对方谈。”
“谈什么谈?人家现在不接电话。”
“那我亲自去深圳。”
孙总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行。一周。搞不定,你自己看着办。”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手撑着墙。
三百万。
如果赔了,我这两年白干了。
房贷、车贷、装修贷,全得崩。
手机响了,是周蔓。
“程越,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你现在很烦,但你得听我说。我爸把老房子挂出去了,卖了一百二十万。他说先赔你五十万,剩下的分期。”
“不用了。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程越……”
“周蔓,我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你爸,不是你弟,是你。”
“我?”
“你要是早告诉我,你弟欠网贷,你爸要车,我会想办法。但你选择瞒我。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像个傻子。”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现在我要赔三百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三百万?”
“嗯。”
“……程越,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我去跟我爸说,让他把卖房的钱全给你。”
“那是你们家的养老钱。”
“但这件事是周磊惹出来的。”
“周蔓,我不要你们家的钱。我只要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你告诉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没回答。
“如果你站在你爸那边,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如果你站在我这边,那从现在开始,你家的任何事,都跟你没关系。”
“程越,你不能让我跟家里断绝关系。”
“我没让你断绝关系。我让你划清界限。你弟欠的债,你爸想帮,可以。但别用我的钱。你爸要面子,要排场,可以。但别拿我的东西去撑。”
“……”
“周蔓,你做不到,对吧?”
“我……”
“那就算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何薇的消息。
“程越,蔓蔓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喘不上气。她说她要跟你分手。”
“那就分吧。”
“你真的舍得?”
“舍不得。但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自己搭进去。”
“你这话说得太理智了。”
“不理智一点,我现在已经倾家荡产了。”
“蔓蔓说她想去深圳找你。”
“找我干什么?”
“她说她要亲自去跟那家公司解释,是她弟冒充你,跟你没关系。”
“她去了也没用。人家认的是合同,不是我这个人。”
“但她想试试。”
“……”
“程越,你给她一次机会吧。她是真的想补救。”
我没回。
把手机丢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回家。
路上经过我们常去的那家粥店,我停了一下。
老板娘认得我:“小伙子,今天一个人啊?你女朋友呢?”
“分了。”
“哎呀,可惜了。她每次来都给你点皮蛋瘦肉粥,还特意嘱咐我少放盐。”
我笑了笑,没说话。
“来一碗?”
“不了。”
开车走人。
后视镜里,粥店的招牌越来越远。
到家的时候,何薇又发来一条消息。
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
我点开。
画面里,周蔓跪在周德泉面前。
“爸,你把卖房的钱全给程越。一分不留。”
周德泉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全给他?那我们住哪?”
“租房住。”
“你疯了?”
“我没疯。是周磊害人家赔三百万,这钱该我们出。”
“那是他公司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是你让周磊去偷拍程越的电脑!是你让他去报复程越!”
“我让他去报复?我只是让他吓唬吓唬程越,谁让他搞什么商业泄密?”
“吓唬?你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混子去吓唬一个做生意的?爸,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我想让他知道,我们家不是好欺负的!他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下不来台,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
“所以你让周磊去毁他的事业?”
“我就是想让他丢个单子,被老板骂几句。谁知道搞这么大?”
“你不知道?你当了三十年科长,你不知道商业泄密是犯法的?”
周德泉不说话了。
周蔓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爸,钱你给不给?”
“给。但只能给一半。”
“那你别怪我。”
“你想干什么?”
“我去派出所。我举报周磊侵犯商业机密。是我让他拍的,我也有责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何薇发来一条文字:“蔓蔓真的去了派出所。我刚送她到门口。”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删了打,打了删。
最后发了一句:“让她回来。”
“为什么?”
“这事我来处理。不用她扛。”
“程越,你这是心疼了?”
“不是心疼。是这件事本来就该我来处理。她扛不起。”
“那你还跟她分手吗?”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周蔓跪在她爸面前的画面。
她说“租房住”的时候,声音在抖。
但她没哭。
她是在她爸面前,第一次没哭。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读书会上。
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一本英文原版书。
我走过去搭讪:“你看的什么?”
她把书翻过来,封面朝我:“《傲慢与偏见》。”
“喜欢达西先生?”
“喜欢。但他太傲慢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真诚的。”
两年了,我以为她是真诚的。
现在才发现,她的真诚是被她爸的强势压住的。
她不是不想真诚,是不敢。
手机亮了。
周蔓:“程越,对不起。”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回了一句:“明天一起去深圳。”
“真的?”
“嗯。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好。”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
这次去深圳,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但至少,她站在我这边了。
第六章 代价
深圳那家公司叫鼎盛物流,老板姓崔,四十出头,在行业里出了名的难缠。
我和周蔓到的时候,前台说崔总出差了,下周三才回来。
“能约个时间吗?”
“崔总的行程排满了,下下周才有空。”
我在前台站了三秒,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何,我在深圳的朋友,做物流中介的,跟鼎盛有过合作。
“老何,帮我约一下崔总。晚上吃饭,我请。”
“程越,崔总最近在气头上,你约他吃饭,他未必来。”
“你告诉他,我有证据证明泄密的人不是我。如果他不见我,我就直接发律师函。”
“……行,我帮你问问。”
十分钟后,老何回电话:“崔总说,晚上七点,蛇口海鲜酒楼。但他只给你半小时。”
“够了。”
周蔓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程越,我跟你一起去吗?”
“你在酒店等我。”
“我想去。我想当面跟他道歉。”
“你不用道歉。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但周磊是我弟。”
“所以呢?你替他道歉,他就没错了?”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周蔓,你记住。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错误负责。你只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那我现在的选择是什么?”
“选择相信我。”
晚上七点,蛇口海鲜酒楼。
崔总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带刺。
“程总是吧?你那个项目,让我损失了三百万的预期收益。你说怎么办?”
“崔总,泄密的人不是我。是一个冒充我的人。”
“那是你的问题。合同是你签的,你的信息被盗用,是你管理不善。”
“我承认。但我想让你知道真相。”
我把周磊写的保证书、微信号注册信息、聊天记录截图,全部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崔总翻了翻,冷笑:“所以呢?你让我去找一个欠八十万网贷的混子要钱?”
“不是。我今天是来谈赔偿方案的。”
“什么方案?”
“三百万,我赔。但分期付。一年之内还清。”
崔总靠在椅子上,看着我:“你有这个能力?”
“我有。我可以用我的股份做抵押。”
“你的股份值多少钱?”
“三百万。”
崔总想了很久。
“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那个冒充你的人,我要起诉他。”
我沉默了一下。
“那是你的权利。”
“你不护着他?”
“我为什么要护着他?他害我丢了项目,我还要感谢他?”
崔总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行,合同我让法务重新拟。明天签。”
从酒楼出来,我给周蔓发了条消息:“谈妥了。三百万,分期还。”
她秒回:“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打车回酒店。”
“我想见你。”
“明天见。”
“程越,求你了。”
我发了定位。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街对面。
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头发被海风吹乱了,眼眶红红的。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对不起。”
“别说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确实想过。”
她抱得更紧了。
“但你没走。”
“嗯。”
“为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背:“因为你跪在你爸面前说‘租房住’的时候,挺像个人的。”
她笑了,哭着笑的。
“走吧,回酒店。”
“嗯。”
她牵着我的手,十指紧扣。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
“程越,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周磊跑了。”
“跑了?”
“嗯。他知道崔总要起诉他,吓得连夜跑了。我妈说他去了东莞,投靠一个远房亲戚。”
“你爸呢?”
“我爸高血压犯了,住院了。”
“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她摇头。
“不回去?”
“回去又怎样?我爸不会改的。他只会觉得我站在你这边,是背叛他。”
“那你就不管了?”
“我管不了。我管了二十七年,越管越糟。”
她看着我:“程越,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没说话,拉着她往前走。
酒店大堂里,前台看我们的眼神有点怪。
大概是觉得我们狼狈得像两个逃难的。
进电梯,她靠着墙,闭上眼。
“程越,三百万,我帮你还。”
“不用。”
“我有工作,我可以兼职。我晚上去培训机构代课,周末去家教。”
“那是你的钱。”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电梯到了。
我刷卡开门,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早点休息。”
“嗯。”
“明天签完合同,我们回杭州。”
“好。”
她转身要走。
“周蔓。”
“嗯?”
“进来坐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见过她最好看的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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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行动大于嘴
从深圳回来,周蔓变了。
以前她下班就往家跑,现在她下了班就去培训机构代课。
以前她周末睡到自然醒,现在她六点就出门做家教。
一个月下来,她瘦了十斤,黑眼圈重得遮都遮不住。
我看不下去了。
“周蔓,你别这么拼。三百万我自己能还。”
“我知道你能还。但我帮你多还一点,你就轻松一点。”
“我不需要你帮我扛。”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想。”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程越,我以前总是躲在我爸后面,什么事都让他出头。结果他把我的事搞得一团糟。现在我想自己来。”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累垮。”
“不会的。我有分寸。”
她说有分寸,但第二天就发烧了。
三十八度七,烧得迷迷糊糊。
我请了半天假,送她去医院。
挂号、排队、打点滴,她靠在椅子上,手背扎着针,嘴唇干裂。
“你说你有分寸。”
“这次是意外。”
“什么意外?你就是累的。”
她不说话了,闭着眼,睫毛在抖。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手边的塑料袋里,装着医生开的药。
退烧药、消炎药、还有一盒维生素。
护士过来换药瓶,看了我一眼:“你是她老公?”
“不是。”
“男朋友?”
“嗯。”
“那你得多照顾照顾她。她这身体,亏得太厉害了。再这么下去,要出问题的。”
“知道了。”
护士走后,周蔓睁开眼,看着我。
“你别听她的。我没事。”
“你闭嘴。”
她笑了,笑得很虚弱。
打完点滴,我送她回家。
她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背她上楼。
她很轻,轻得让我有点害怕。
“程越,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
她趴在我背上,呼吸打在我脖子上,热热的。
“程越。”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不浪漫。”
“现在呢?”
“现在觉得,浪漫不浪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
我背着她,一级一级往上爬。
六楼,八十八级台阶。
我数过。
进门,把她放在床上。
我去厨房烧水,翻她的冰箱,只有几个鸡蛋和一袋过期的牛奶。
“你平时就吃这些?”
“我忙,没时间做饭。”
“外卖呢?”
“外卖太贵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生气。
“周蔓,你听我说。从今天起,你的晚饭我包了。”
“不用……”
“别说话。我说包了就包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哭什么?”
“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你爸呢?”
“我爸只对我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把水烧好,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吃药。”
她乖乖吃了药,缩进被子里。
“程越,你别走。”
“我不走。”
“你坐这儿。”
她拍了拍床边。
我坐下来。
她抓着我的手,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程越,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出院了。但他不肯回家,说没脸见人。”
“为什么?”
“因为他在单位传开了。订婚宴上的事,还有周磊的事,整个街道办都知道了。领导找他谈话,让他注意影响。”
“所以他怪你?”
“他没怪我。他怪自己。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太宠周磊。”
“现在知道也晚了。”
“他说他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想当面跟你道歉。”
“不用了。道歉解决不了问题。”
“我知道。但他说,如果不见你一面,他睡不着觉。”
我沉默了很久。
“行。周末见一面。”
“真的?”
“嗯。但我丑话说前面,如果他还是那套‘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的说辞,我转身就走。”
“不会的。他真的知道错了。”
“希望吧。”
周末,我开车带周蔓去了她家。
周德泉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坐在沙发上,腿边放着氧气瓶。
孙美娟在旁边抹眼泪。
周磊不在。
周德泉看到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小程,来了。”
“嗯。”
“坐。喝茶。”
我坐下来。
周德泉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说了句:“对不起。”
“嗯。”
“叔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太惯着周磊,太亏待蔓蔓。”
他没哭,但眼眶红了。
“小程,叔不求你原谅。叔就是想跟你说,蔓蔓交给你,叔放心。”
我看着周蔓。
她站在旁边,咬着嘴唇,忍着没哭。
“周叔叔,蔓蔓不是我的。她是她自己的。”
周德泉愣了一下。
“她是成年人,她有权利做自己的选择。她想跟我在一起,我就好好对她。她不想,我也不勉强。”
“但她要是跟我在一起,你们家的事,就不能再让她扛。周磊的债,周磊自己还。你们的养老,你们自己规划。蔓蔓可以孝顺你们,但不能被你们绑架。”
周德泉点头:“叔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崔总要起诉周磊的事,我拦下来了。”
周德泉抬头看我。
“我跟崔总谈了个条件。周磊去他公司打工,三年,工资抵债。三年之后,债清了两清。”
“小程……”
“你别谢我。我不是为了周磊。我是为了蔓蔓。她不想她弟坐牢。”
周蔓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哭了。
孙美娟也哭了。
周德泉坐在沙发上,手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小程,这是卖房的钱,一百二十万。你拿着。”
“不用。我说了,我自己还。”
“你要是不拿,叔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周蔓。
她点了点头。
“行。这钱算我借的。三年之内,还你们。”
“不用还……”
“我说借的就是借的。”
我把卡收起来,站起来。
“周叔叔,孙阿姨,我们先走了。”
周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德泉坐在沙发上,冲她挥了挥手。
“蔓蔓,好好过日子。”
“嗯。”
门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周蔓一直没说话。
到车里,她突然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程越,谢谢你。”
“别谢了。再谢就生分了。”
她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我拿纸巾给她擦脸。
“走吧,回家。”
“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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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证据链串起来了
回杭州的路上,周蔓睡着了。
她靠在副驾驶上,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薇的消息。
“程越,蔓蔓最近怎么样?”
“还行。瘦了点。”
“她那个妈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周德泉把房子卖了,现在租房住。孙美娟天天哭,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那是他们的事。”
“你就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是他们得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蔓蔓呢?她不想管?”
“她想管。但我拦着。”
“你拦得住?”
“拦不住也得拦。她要是再被她家的事拖住,这辈子就毁了。”
何薇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程越,我以前觉得你挺冷漠的。现在觉得,你是真为蔓蔓好。”
“她需要的不是我去帮她家填坑。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她可以不用填。”
“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我得记下来。”
我没再回。
车开到杭州,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高架上车流缓慢。
周蔓醒了,揉揉眼睛:“到了?”
“快了。饿不饿?”
“饿。”
“想吃什么?”
“皮蛋瘦肉粥。”
“又喝粥?”
“你做的。”
我看了她一眼。
“我不会做。”
“我教你。”
到家,她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
淘米、切肉、剥皮蛋,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你经常做饭?”
“以前做。后来忙,就没时间了。”
“为了给我还债?”
“嗯。”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白衬衫,马尾辫,瘦削的肩膀。
“周蔓。”
“嗯?”
“以后别这么拼了。钱的事,我们一起扛。”
她回头看我,笑了。
“你终于说‘一起’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总说‘我自己来’、‘不用你管’。现在你说‘一起’了。”
我愣了一下。
她端着锅走过来,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程越,你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一个有温度的人了。”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尝尝。”
我喝了一口。
不咸,刚好。
“好喝吗?”
“好喝。”
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喝粥。
“程越,我们重新开始吧。”
“怎么重新开始?”
“从头来。不谈彩礼,不谈房子,不谈车。就我们两个人。”
“那你爸呢?”
“我爸的事,我自己处理。我不会再让他影响我们。”
“你能做到?”
“我能。”
“怎么证明?”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把她爸和她妈的微信备注改了。
从“爸爸”改成“周德泉”,从“妈妈”改成“孙美娟”。
“以后他们找我,我先跟你说。不擅自做决定。”
“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这是我欠你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越,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我又被他们拿捏,又让你当冤大头。我不会了。”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眨。
我信了。
“行。重新开始。”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别瞒我。再小的也不行。”
“好。”
“拉钩。”
她伸出小指。
我勾上去。
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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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底线条件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周蔓搬来跟我一起住,每天我做饭,她洗碗。
晚上她备课,我处理公司的事。
偶尔一起看个电影,窝在沙发上,她靠着我,我看她。
平淡,但踏实。
方律师打电话来,说崔总的合同已经履行了第一期,一百万到账。
“程越,你这还款速度可以啊。”
“我岳父把房子卖了,借了我一百二十万。”
“岳父?你们不是分了吗?”
“又好了。”
“行。那你彩礼还要不要了?”
“什么彩礼?”
“之前那八十八万,你不是退回来了吗?再给一次?”
我想了想:“不给了。她家也不要了。”
“那你俩就这么过?不领证?”
“领。但得先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婚前财产协议。我的房子、车子、存款,都是我的。她的也是她的。婚后各管各的账。”
“你这不是防着她吗?”
“不是防着她。是防着她家。”
方律师笑了:“你这话说得太现实了。”
“现实点好。现实了,大家都清楚。”
挂了电话,我跟周蔓说了协议的事。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程越,你是不是还在防着我?”
“不是防你。是防万一。万一你爸又出什么幺蛾子,我不想被牵连。”
“我爸不会了。”
“你说不会就不会?”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行。我签。”
“你不生气?”
“不生气。你说得对。现实点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笔,签了字。
签完,她把协议推给我。
“程越,我签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别拿钱说事。”
“什么意思?”
“就是……别一吵架就说‘你爸当初骗我钱’、‘你弟害我赔三百万’。这些事过去了,就别再提了。”
我看着她。
“行。不提。”
“拉钩。”
又拉钩。
她的手还是凉的。
“程越,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你想什么时候?”
“下周一。五月十八号。”
“为什么选那天?”
“因为去年那天,我们订婚。”
“但那天也是我甩你全家脸的日子。”
她笑了:“对。所以我要在那天,把你重新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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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开放式结尾
五月十八号,民政局。
我们排在第三号。
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妻,面无表情,像来办业务的。
后面是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笑得跟花一样。
周蔓穿着白裙子,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是有点。”
“要不改天?”
“不改。就今天。”
轮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们。
“婚前协议签了?”
“签了。”
“财产分割清楚了?”
“清楚了。”
“确定要结婚?”
周蔓点头:“确定。”
我也点头:“确定。”
工作人员盖了章,把红本本递给我们。
“恭喜。”
周蔓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包里。
出了民政局,阳光很好。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
“程越,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
“嗯。”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想了想:“以后别太累了。”
“就这个?”
“还有。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憋着。”
“好。”
她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程越,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上周查出来的。一直没敢跟你说。”
“为什么不敢?”
“怕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怕你觉得我想用孩子绑住你。”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周蔓,你是不是傻?”
“嗯?”
“你怀孕了,第一件事不是告诉我,而是怕我多想?”
“我……”
“你是我老婆。你怀的是我的孩子。我不高兴,难道要哭?”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程越,你这次真的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高兴还来不及。”
“真的?”
“真的。”
我搂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想吃酸菜鱼。”
“行。酸菜鱼。”
她挽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阳光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发亮。
手机响了,是周德泉的消息。
“蔓蔓,听说你们领证了?恭喜。爸给你们转了十万块钱,算嫁妆。”
周蔓看了我一眼。
“收吗?”
“收。但说清楚,这是嫁妆,不是彩礼。以后别拿这个说事。”
她回了一条:“谢谢爸。钱收了。我们会好好过的。”
周德泉回了一个“好”字。
就一个字。
周蔓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程越,你说我们以后会好吗?”
“不知道。”
“那你怕吗?”
“不怕。因为不管好不好,我们都一起扛。”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吧,回家。”
“嗯。回家。”
阳光很好,风很轻。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但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