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超
我自小在碑林区长大,总爱往繁华的东大街里钻。不知道大家还能否记起,多年前的东大街上,流行过一种热卖小吃?如今,这等美味早已销声匿迹,或者说,已经被各种五花八门的新式小吃所埋没了。这一美食,不是大华饭店的包子、也不是五一饭店的鱿鱼、更不是标志性的童年回忆“钟楼小奶糕”,而是一串镌刻着独特味蕾记忆的炸里脊。
上世纪90年代的某个午后,阳光斜斜泼在钟楼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母亲早年在文化系统工作,工作时间比较自由。青年时代的她,和现在的年轻人一样,也喜欢逛街,热衷于追求时尚的前沿。母亲总是会趁着工作日,避开周末的人潮,带着我这个小不点儿,逛逛繁华的东大街,享受那个年代属于年轻人的休闲时光。就这样,我的小手拉着母亲外套的衣角,从钟楼一路向东,走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东大街上永远是熙攘的,百货商场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录音机里华仔的歌声混着小贩的吆喝热闹无比,而我满脑子只有一件事——炸里脊肉的香味。
每当路过五一饭店门口,小吃窗口前总是拥着一堆人。我拖着母亲的步伐,有意地放慢了脚步,踮着脚往窗口里望着,铁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里脊肉,切成比拇指略宽的条,粉嫩嫩的透着新鲜。“同志,来三串里脊,多撒点孜然!”那个年代的人,普遍工资也不高,但是母亲从来没有让我在嘴上吃过亏。付了钱后,我则扒着窗台,眼睛死死盯着师傅制作美味的每一步动作。
2008年的东大街 图/@宇明
满街都是美食 图/@宇明
里脊肉是事先腌制好的,“滋啦”一声丢进翻滚的菜籽油里。油星子瞬间跳起来,在锅里开出小小的油花,肉条很快就炸得金黄,师傅手腕一翻就捞出来,沥油的动作干净利落。撒孜然和辣椒粉时,他还特意朝我这边多抖两下,笑盈盈地说:“小朋友,馋坏了吧?”
我接过肉串的时候,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松口。第一口咬下去,里面的肉嫩得流汁,孜然的香气混着肉香在嘴里炸开,比现在这些所谓的炸串啥的好吃不知道多少倍!母亲总在旁边叮嘱“慢点吃,别烫着!”,自己却一口都不动,只看着我油乎乎的小嘴,露出满意的笑容。
除了五一饭店,当年东大街上有个华联商场,也是母亲最爱光顾的商场之一。华联门口的炸里脊,也是人头攒动、热闹地很。炸里脊的窗口摆着醒目的红牌子,“现炸现卖”四个大字格外显眼。母亲每次逛完商场出来,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也必须在这里来上几串才罢休!坐在华联商场门口的长椅上,每次过瘾的咥完,连手指上沾的油都舔得干干净净。捧着沉甸甸的竹签,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
大华饭店的炸里脊,则多了几分和包子一样的讲究。窗口里的师傅总是穿着笔挺的白褂子,里脊肉切得更规整,连撒料都像是按比例来的。母亲总说:“这里的肉选材好,吃着放心。”我印象里有一回我考试考得好,想要奖励,母亲专程带我来大华买炸里脊,说:“我娃这次考了个好成绩!给娃好好奖励一下!”。一串串里脊的浓香,伴随着质朴的母爱,永久性的定格在了那个无忧无虑、快乐成长的童年岁月。
台北牛排吃过没?图/@宇明
街上烤羊肉最多 图/@宇明
后来我渐渐长大,东大街开始改造,曾经的华联商场早已成为历史,一家家老店铺慢慢被新商场所取代。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五一饭店的炸里脊不见了,还有大华饭店,别说炸里脊了,就连名震四方的“大华包子”也都再难寻觅。有一回我和母亲路过东大街,只看到一些窗口摆着琳琅满目的新式小吃,却再也听不见油锅里那熟悉的滋滋声……母亲安慰我说“别处还有”,可我们转遍了东大街,曾经随处可见的炸里脊,突然间就成了一段历史的过往。
上大学后,学校紧邻城中村,周边各类烟火美食云集。我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时常也会看到有卖炸里脊的。有一回抱着怀旧的心态买了一串,咬下去,瞬间令我皱起了眉头。外皮又硬又干,肉柴得嚼不动,孜然的味道也冲得很,完全不是儿时记忆里东大街的味道。我咬了两口就扔了,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刻,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些年,有时候路过东大街,我会特意放慢脚步,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那熟悉的肉香,听到滋滋的油炸声,还有小时候母亲带着我逛东大街时候的那些欢声笑语。如今的我,已为人父,更加透彻地懂得了当年母亲的那份心意。那一串串炸里脊里,藏着的是最朴素的爱,是我这辈子永远忘不掉的味道。
西安的夜晚越来越繁华,灯光璀璨的街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美味。可我知道,那一串串炸里脊并没有消失,它藏在钟楼的钟声里,藏在东大街的人流中,更藏在了我记忆深处的那份珍藏里。每当我想起它,总会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就像回到了那个90年代的午后,我依旧拉着母亲的衣角,攥着全世界的幸福。
如今现炸里脊没了踪影
东大街也失去了往日的繁华 图/@宇明
感谢张宇明先生提供(2008)东大街摄影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