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居民区的铁皮推车已经支起来了。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鏊子烧热,阿姨舀一勺绿豆面糊浇上去,竹刮子一转,面糊在鏊子上摊成完美的圆——薄得透光,却不能有洞。
鸡蛋磕上去,竹刮子再一转,黄白相间的蛋液铺满饼面。撒葱花、撒芝麻、撒黑芝麻,竹刮子轻轻一铲,饼边翘起来,香气跟着往上冒。
“馃子还是馃篦儿?”阿姨问。
馃子是油条,软韧有嚼劲;馃篦儿是薄脆,酥脆到掉渣。天津人在这件事上绝不妥协——放火腿肠?邪教。放生菜?异端。放辣条?你出去。
饼翻个面,刷上面酱、酱豆腐汁,撒上葱花,放上馃子,两边一折,中间一铲,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口袋。装袋、递过来,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第一口咬下去,先是绿豆面的清香,然后是鸡蛋的软嫩,接着是馃子的酥脆,最后是面酱的咸甜。层次分明得像一首四重奏。煎饼皮薄而有韧性,嚼起来不黏牙,馃子脆而不硬,葱花解腻提香——所有的比例都刚刚好,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天津煎饼馃子,绿豆面得是石磨磨的,现磨现用,放久了有苦味。面酱得用甜面酱,六月鲜的最好,别的酱压不住绿豆味。”阿姨一边摊下一个饼一边说,“以前西于庄的老刘家,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五点出摊,九点卖完收工。现在好些人拿白面糊弄,那能叫煎饼馃子吗?”
旁边的大爷买了俩,一个现吃,一个揣兜里。“这个留着中午吃,凉了也好吃,皮儿更韧,有嚼头。”
我站在路边吃完,油纸袋上洇出一圈油渍。抬头看居民楼的窗户,好几扇开着,有人探出头来喊:“张姐,给我留俩,加俩鸡蛋!”张姐应一声:“知道了,你下来吧。”
这就是天津的早晨——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一套煎饼馃子,一杯豆浆,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完,一天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