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印台采访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是来去匆匆。因为落地后隔离了几天,所以只得“以快补晚”,将工作节奏一提再提。
有时候,忙得实在没空回来吃饭,去食肆里又害怕“染阳”,就到路边买上几个肉夹馍,在车上就着矿泉水,趁热三下五除二解决掉。然后,继续赶路。
虽说相比于正餐,以肉夹馍充饥显得有些潦草,但那独特的气质,堪以慰风尘,一缕缕留在舌尖上的香、胃肠里的暖,也悄然在心檐下凝结,在记忆里沉淀。
透过不绝的馒香,我这才注意到,一路上,肉夹馍门店或摊点比比皆是,犹如一个个味蕾驿站,在生命的必经处等你。那经年累月的烟火,熏陶出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底色,再皴染到店招、门面、面团、案板、烤炉、窗棂乃至每一个角落里,仿似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晨晖。

而一只只走出烤炉的肉夹馍,于干冷的风中冒着丝丝热气,被粗糙或细腻的手心相拥,然后消失于城市深处。它们时常在漫漫红尘中湮没,却又像一道不灭的印记,无声地,烙在时光里,刻在传说中,并植根于层层叠叠的阡陌间。
印象中,面食是陕西人的最爱。据同行的印台朋友介绍,三秦大地上的芸芸众生,一向以馍为主打食品,馍又包括蒸馍与烙饼两大类,烙饼以白吉馍最为“经典”。
白吉馍做起来有很多讲究。打好的馍胚先放在炉子里把两面烙出花色,一面得有“菊花心”,另外一面得有“铁圈虎背”,据说这是判断肉夹馍是否正宗的重要标准。只有这个“铁圈虎背菊花心”烤好了,馍吃起来才有皮薄酥脆、外酥里软的口感。
将白吉馍掰开,夹上腊汁肉,便出落成人见人爱、名扬四海的肉夹馍,其身形、功能与外国的三明治、汉堡包有几分相似,可风味不知鲜香出多少倍,至少更贴合中国人的胃与味蕾,盖因它里面夹着黄土地上的乡音、乡恋与乡愁。
这一独具特色的快餐名吃,虽产于秦地,却日渐流布五湖四海。连素以米饭为主食的沿海地区,街头巷尾也常常飘过肉夹馍的香味,车流人流汇成的尘世之海中,不时有人一边匆匆赶路,一边大快朵颐,对它的美味与便捷赞誉有加。

在盐城,仅市区就有数十家肉夹馍店或摊点。我家邻近的一条美食街上,有一家夫妻店。两口子都是陕西人,从农村老家跋山涉水两千多里,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异乡,租了一间小店铺,凭着两双巧手、一辆推车,愣是将小本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两人话不多,却配合默契、流畅自如:一个和面,一个就准备佐料;一个擀面皮,一个就刷油酥;一个加工肉,一个就炒糖色、调酱汁;一个烙生胚,一个就张罗夹料;一个给顾客打包,一个就帮着结账……一切都在娴熟有序中运转,宛若行云流水,又似黄金搭档。见到顾客来,两人再忙也要点头微笑一下,或者打声招呼,而手上的活计并不停顿。
或许正是得益于两人天衣无缝的协作,他们家肉夹馍不仅气质好,出手也快。那繁复的十几道工序,于我们看来无异于一项浩大的“舌尖工程”,可他们就像两位“联袂演出”的魔术师,食客们还未完全看清楚,一只只香喷喷、热乎乎、鲜凌凌的肉夹馍已问世。
手艺好,又客气,使得夫妇俩很有人缘,回头客日众。尤其是清晨,一些人早早地就赶来了,因为如果迟了,得排上很久的队。那长长的队伍,成为烟火小街的一道风景,而静心等待的食客,用执着诠释一种来自舌尖的虔诚。
夫妻俩还经常将肉夹馍流动摊点摆到周边高校附近。学生们每每见到推车来了,都很是兴奋,眼睛里瞬间放出光来。尤其是北方学子,只身漂泊在外,见到家乡或准家乡的美食,犹如触摸到亲人的气息,那种由外而内的温暖,全在一只口味纯正的肉夹馍中。
从黄土高原到黄海湿地,与时光一起旋转的车轮,将肉夹馍的清香载向远方,再融入这片海风吹拂的土地,融入一对追梦人的心窝里。
而作为生命中的过客,他们也和肉夹馍一同漂泊、一同芬芳,并恒久绽放在我的期许与征尘间。
这次来到陕西,来到印台,在肉夹馍的故乡,品尝这心灵地标式的美食,可谓别有一番滋味。恍如伫立于一条河的源头,回味曾经穿过的流水、看过的帆影、听过的桨声、遇过的纤夫,才真正体悟到其中蕴涵的精神密码。
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这次忍不住问道,“分明是‘馍夹肉’,何故名为‘肉夹馍’?”听罢解释,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肉夹于馍”的简称。不由得感叹秦地语言的凝炼与鲜活,质朴中自有神韵,简洁中凸显张力,也愈加令人印象深刻。在岁月的洗礼与涤荡中,“肉夹馍”渐成陕西饮食文化乃至中华传统文化的一张闪亮名片,如今已跻身非物质文化遗产方阵。
如此富于内秀的快餐美食,既有充饥饱腹之功能,又有营养添力之效力。其食用简单方便的优势,更适应、契合于现代生活的快节拍,也成为身在遥途、孜孜前行者的心头好和暖胃宝。
那位多次伴我们出行的印台驾驶员,是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话也不多,但很有礼貌,每次到住地接我们时,总是憨厚地一笑,并有些腼腆地问声好。开车时,他喜欢打开车载音乐,都是些陕北民歌和西北风歌曲,一首首老歌虽年隔久远,却依然气质醇厚,将浓酽的黄土时尚和人间真情演绎得淋漓尽致,让我们这些“外来客”也深深沉浸其中。

有一次,我们上车时,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呼吸有些急促,脑门上还沁着几滴汗珠,一问,原来他家中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急急地赶来了。闻听此言,大家都让他将车停到路边,去买个肉夹馍填一下肚子。
只几分钟的工夫,两只热气腾腾的肉夹馍已买来。也许是担心因为自己而影响行进速度,他吃得狼吞虎咽,有几次差点噎着。见此情形,为了让他打消顾虑、吃得安稳,我们中的一个人代他开起了车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中却涨满感激。每一个打拼着的人都不容易,满心艰辛、满身烟尘之际,一缕微微的善意、一次暖暖的关怀、一份默默的体贴,都会让人感受到一种希望在生长。
肉夹馍的鲜香,西北风的高亢,在车上一遍遍交织。滚滚车轮,在高速公路坚硬的地面上疾速碾过,看似无痕无迹,却已将无声的心语一路播撒,宛如铺上一层绒绒的阳光。
犹记得离开印台那天,新冠阳性高峰已初现端倪。在西安高铁站,亭印协作工作组人员和印台朋友依依相送,并为我买来厚厚的一摞肉夹馍,陪着我在轿车上享用。因为轿车只能在高铁站外停留几分钟,为了让我吃得安全又安心,驾驶员一边叮嘱我“别急,慢慢吃”,一边开着车在高架上转了好大一个圈,足有十多分钟。
沿着高架壮美而恢弘的弧线,我一边咀嚼着肉夹馍,一边俯瞰着窗外的街景,疫情下的广场、道路、街巷行人稀少,有些冷寂,而路畔的蜡梅清芳依旧,用凌寒的盛绽告诉我,春天已经不远。
不知不觉中,两只肉夹馍已不见踪影,那香与暖却依然萦绕在指尖、齿间、心头。我在心里一次次默然自语:别了,印台;别了,群山;别了,繁忙而美好的一段时光。
一只肉夹馍,一份逐梦人对爱的守望,无论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你在,或者不在,肉夹馍都温热在、驻守在这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远不舍不弃。
最后的肉夹馍,最后的相别,最后的叮咛,却又是一条情谊之路的起始。挥手之际,我的眼前一片迷蒙,肉夹馍与印台汉子竟叠印在一起,分不清物与人、彼与此,而他们也的确如此相像——外表质朴无华,内里一片锦绣。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列车启动了,车轮渐行渐快,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声响。不一会儿,已驶出站台好远,而行囊中的肉夹馍温热犹在、清香犹在。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成了那个带着肉夹馍去远方、吃着肉夹馍赴未来的少年……
作者 江苏盐城孙成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