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熱瞭。揚州的街頭巷口,又看到特色小吃“酥頭令”的招牌。那天女兒問我,“酥頭令”是什麼東西。我一時卡住,不知如何回答。
確實,酥頭令是一種神奇的存在,好像隻屬於揚州。揚州不是小麥主產區,民間食性以大米為主。但是揚州人對於面食的喜愛,表現在飲食的方方面面。包子不說瞭。富春包子如今在海外華人那裡是過年的象征。面條,每天早晨不知道在揚州人早餐那一頓,被幹掉多少。堆起來放一起,一定相當可觀。

散佈在居民小區的各種小吃,諸如“鍋貼”、“油端”、“蒸餃”以及燒餅油條等等,全部是小麥面粉制成品。現在還有絕多的各色西點店,分得幾分面食的天下。
與上述諸多品種相比,酥頭令在如今可能是小眾食品,以至於像我女兒這樣年齡的孩子,不知道瞭。可是酥頭令對我們這代人而言,卻熟悉極瞭,在我少年生活中,酥頭令給我留下很多美好的記憶。
端午節前,小麥還沒有成熟。那是一段被稱為“春荒”的時間。我那時在農村,父母的勞動能力比不瞭當地農民。春荒時,大體能吃飽,沒有大問題。吃飽,與吃好有不小距離。我記憶中最難忘的“度春荒”,以雜糧為主。每年有那麼一段日子,見不到米。別看現在吃雜糧很時髦,那年月隻為活命。
我記得吃最多的是玉米面。那時候,玉米面糊糊、玉米面烙餅、玉米面蒸出來的什麼,一日三餐。幾十年過去瞭,我至今對玉米面本能地抗拒,能不吃堅決不吃。“下飯菜”除瞭燒青菜還是燒青菜。稍後有薺菜和清炒枸杞頭等調配,少油的清炒,絕沒有今天的享受。

小麥下來瞭,各種自種蔬菜也豐富多彩瞭。新鮮面粉的香味,充滿在三間房子裡。蒸饅頭、爛面餅、下面條都有瞭可能。假如正好有雞蛋,或許還有機會吃一頓餃子。北方人天天吃餃子不厭煩。我也是。今天吃餃子比做飯炒菜還方便,我還是認為吃餃子是美食。還有,就是酥頭令瞭。
酥頭令,一眾面食中我不會做的一種。不會做的原因我很清楚,沒有餿飯餿粥瞭。大夏天溫度特高,那時候既沒有空調也沒有電扇,全靠老天和人體調節。早上煮的粥,到中午就餿瞭。雖然傢裡有豬有雞還有鵝,餿瞭的糧食也舍不得喂它們。於是,便有瞭酥頭令。
用餿飯餿粥做酵母,調入面粉。具體操作我不會,就知道原材料兩種,且必須有餿飯餿粥才行。
在火熱的中午,坐在大灶前燒火是我的專利。一口鍋辣椒燒茄子,一口鍋是酥頭令。有油有鹽的稀稀面糊倒進滾熱的鍋中,一會成熟一塊。我是火頭軍,能感受到父母很有成就地做出一大盤酥頭令後,讓我停止加燒火。

有時候,中午飯後煮一鍋稀飯晾著,不用勺子攪動。晚上,涼涼的稀飯就著酥頭令,別提多好吃瞭。與酥頭令一起被我記住的美食,是貼餅子。好像還是辣椒燒茄子做在大鍋裡,上面團團貼一圈面餅,與現在餐飲店號稱“徐州”的土雞貼餅子一模一樣,就是餅子下面不是雞。
是不是我們傢種瞭特別多的茄子辣椒?記不太清瞭。好像夏天主菜除瞭這倆,就是苕瓜,一招可涼拌可用辣椒炒瞭吃的瓜類。口感上不及黃瓜,有一點點酸尾子。我不喜歡吃,現在看到有賣,從來不買。倒是茄子,蒸瞭吃、炒瞭吃、紅燒吃,百吃不厭。那天用來包餃子,一樣好吃。至於油燜茄子、肉末茄子等,太費事,不怎麼做。
因為女兒詢問,勾起瞭我對酥頭令的點點滴滴。我站在攤頭前,看到有甜味與原味兩種可選。我記憶中應該是原味吧,最多有一點點鹽味。為瞭保證我吃到記憶中的感覺,我特地等瞭一鍋新出來的。為的是那種熱乎乎的味道。
可是,我卻沒找到一點點想要的味道。不知是面粉的原因還是我口味的變化,這塊熱熱的酥頭令,沒有筋道,沒有我多少年前每一次期待後吃到嘴裡的滿足感。而“筋道”,才是酥頭令的靈魂。
其實不準確。一塊酥頭令的靈魂,應該是“饑餓”。“饑”好吃,“餓”好吃,“饑餓”最好吃。就像我工作後最愛的砂鍋粉絲、胡辣湯、回鹵幹等等,如今再吃,都沒瞭當年的味道。理論上說,現在的調味與添加,絕對比三四十年前多瞭不是一點點。

酥頭令,女兒吃瞭一口放下瞭,客氣地說等會吃。我晚飯沒吃其它,兩塊造型像酥頭令的餅餅,正好一頓。一顆米要用七斤四兩八錢水才能收獲,不浪費糧食。不知這個數字記得是不是準確。但是“不浪費”這個概念,深植於我生命之中,與肌肉記憶一樣不會被忘記。
雖然,酥頭令不是原來的味道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