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澎湃禮雲子
沈嘉祿
蟛蜞在沙灘上爬行時,兩螯合抱,一步一叩,像古人拱手行禮,故而古稱“禮雲”,在有些地方也叫“相手蟹”。

(沙灘上的小蟛蜞,網絡圖片)
說到蟛蜞,我們這一代的上海人都有點感覺,說不上特別的愛,當然也不會討厭。在那個並不遙遠的年代,能吃到小蟛蜞也算一個小確幸瞭。
崇明島是蟛蜞的故鄉。在中國沿海,從遼東半島到南方沿海地區,都是蟛蜞的樂園。雄性蟛蜞仗著有一對巨螯,性情躁急,威風凜凜,雌性蟛蜞螯足較小,隻能退後一步啦。蟛蜞喜歡棲息在江河堤岸、澗溪溝渠等處,鄉下小孩子是蟛蜞的無敵殺手,他們看到河堤上有點點洞穴,拔一根草莖伸進去鼓搗幾下,將蟛蜞惹惱後爬出應戰,手到擒來。但蟛蜞太小瞭,並不比一塊麻將牌大太多,又吃不出多少肉,所以崇明土著也不高興去吃它。
不過江南百姓足智多謀,再鄙微的海鮮,或者一時多到擺爛的蔬菜,用重鹽醃一下,美味就誕生瞭。
醉蟛蜞就是這樣爬上弄堂人傢的餐桌,過過冰啤酒,與黃泥螺有一比。過泡飯,也勝過咸菜毛豆子之類的素菜。

(醉蟛蜞,網絡圖片)
後來,在上海邵萬生和三陽等寧式咸貨行裡有瓶裝的醉蟛蜞,是醉蟹的備胎,關起門來不妨“亂嚼西瓜子”。不過近來上海有些飯店將蟛蜞入菜,小蟹們似乎也有瞭粉墨登場、大放異彩的機會。有一次在新天地的一傢寧波風味的飯店裡吃到一款油炸蟛蜞,一隻西式的大瓷盤裡盤踞著一隻小蟛蜞,一口吞進亂嚼咽下,酥酥脆脆的也談不上驚艷。後來又在一傢飯店再次與蟛蜞邂逅,這次倒是醉制的,又是一盆一隻的擺盤套路,配瞭兩片嫩薑一節泡椒。如果這也算創新菜的話,那麼創新也太容易瞭吧。
在福建,農民將蟛蜞捉來,投入砂缽中搗爛,加鹽、糖、黃酒或酒糟等制成醬,可以登席。現在蟛蜞醬在超市裡也有售瞭,我買來試過,有意外味。
不過蟛蜞最出彩的劇情,應該鎖定在禮雲子。在廣東番禺有一道鄉土美味,就是將蟛蜞籽收集起來做成蘸料,叫做“禮雲子”。
禮雲子,這三個字好有年代感噢。《論語·陽貨》中有一節:“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樂雲樂雲,鐘鼓雲乎哉?”這裡所說的“禮雲”,就是蟛蜞。
蟛蜞在沙灘上爬行時,兩螯合抱,一步一叩,像古人拱手行禮,故而古稱“禮雲”,在有些地方也叫“相手蟹”。

禮雲子多用來提鮮,經常出現在扒瓜甫、蒸蛋白、燜柚皮等菜式中,也可以配合雞蛋或豆腐做成其他佳肴。若想品嘗原味,通常會用來直接清蒸或是炒白飯。
用禮雲子入菜時,有兩個需註意的地方:首先是避腥,在烹煮時要下足薑汁酒;其次是下鹽,恰到好處的鹽分才能彰顯禮雲子的鮮美。
烹飪大師林振國先生告訴我:禮雲子多產自南海、番禺、順德。尤以番禺出產最佳,當地人喜歡以禮雲子為點睛之筆,用它來制作蒸火腩、蒸雞蛋、蒸豆腐等菜式之用。新鮮的禮雲子呈紅棕色,顆粒非常細小,猶如被大風從高原上吹過來的紅沙土,但舌尖上的感覺相當驚艷,幼滑軟嫩,鮮味濃鬱。

(山海潮的堂做老爺黑叉燒,味道一流)
從道理上說,世界各地都有美食。但實際上,美食往往與這樣一些條件發生關系:土地肥沃、水網密佈、氣候溫暖、人民勤勞、商貿繁榮、文化交流順暢、文人墨客紮堆吟詩作畫、追求鮮衣美食等等腐朽生活,當然,最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天下太平。嶺南地區多美食,與以上諸多條件中的大部分都沾邊。
所以,微不足道的小蟛蜞就有瞭走秀的機會。
禮雲子既然有點石成金之功,何不多產些?
林大師搖頭:禮雲子不易得,它是稀罕之物。蟛蜞的卵比蝦子還小,一年隻產一次。當地農民趁每年蟛蜞談過戀愛,經過野合,發生過化學反應,在母蟛蜞還未“散卵”之時,將母蟛蜞拿下,摘取蟹卵。這個稍縱即逝的時機必須把握住。另外,收集禮雲子也不是一件嘻嘻哈哈就能完成的任務,采集過程相當繁瑣而且耗時,單說母蟛蜞也不是好惹的,你要取它的卵,它何不拼命咬你呢。都說今天就業困難,但也沒聽說大學畢業生去幹這個活吧。
事實上,也不是所有蟛蜞卵都能被做成禮雲子。在物理空間上,它有鮮明的在地性,在時間長度上,還有一個刻度,特指每年驚蟄後、清明前這段時間。也因此,禮雲子有一個前綴:春水。
在番禺瀕海的一個村裡,經常為“腰記”餐廳收集禮雲子的大媽隻有五個,新冠一來,走瞭三個。林大師以前每年都會向“腰記”買一些,今年的產量就更少瞭。“明年會不會買到,我也不知道。”
蟛蜞本身個體微小,能抱多少蟹子呢?三四百隻螃蜞可能也湊不足一斤禮雲子,可想而知要捕捉多少個蟛蜞才能成就一道菜呀。再說,禮雲子一年隻有15天的最佳賞味期,錯過一次,再約來年。這次,林大師從番禺隻帶來一小包,不到一斤,彌足珍貴。

(中間一碗深棕色的細小物質就是禮雲子,旁邊的官燕、蟹柳、蛋清都是配角)
去年、前年,林大師帶來禮雲子請滬上一幫美食達人品味,兩次嘗鮮機會,都因我臨時有事而失之交臂。這次林大師指定讓我嘗嘗,想想林大師千裡迢迢帶著濕漉漉的新鮮禮雲子來上海,好感動噢!
昨天晚上,一幫吃貨興沖沖地會聚浦東前灘時代廣場二樓山海潮順德府宴餐廳,林大師在頭道菜上就笑嘻嘻地閃亮登場:堂灼老爺黑叉燒——來自西班牙的黑毛豬醃制後生焗,十分鐘就轉身為紅光油亮的廣東叉燒,一改過去叉燒煙熏火燎老半天的傳統套路,一塊在口,香濃美味都滿瞭。
接下來是黑松露撈起金耳、菜苔炒脆皮大腸、荔茸香酥魚腸、椒麻鮮鮑、法式釀西芹、甜筍桂花蚌等等,主角就隆重登場瞭——禮雲子炒官燕。
先驚到我的就是這一大盤官燕,潔白晶瑩的色澤,恰似北歐進入冬天的一場大雪。這陣勢,讓我想起當年榮毅仁主持的金融傢俱樂部,不不不,當年的淮揚菜,決不會有這般的奢華。
禮雲子來瞭,一片橘紅色,細膩、溫雅,沒有想象中的腥味,它就像國畫傢調色盤裡的朱砂,準備畫一幅《萬山紅遍》。

(林振國大師要開始堂做禮雲子炒官燕瞭)
唯有當灼,才能讓我們直觀這場禮雲子大戲。點火預熱,澆油一圈,林大師先將一大盤炒過的蛋白和一大盤花蟹肉放入砂煲內,再將一大碗禮雲子徐徐加入,不斷攪拌,賽過為天上的浮雲披上一道道霞光。
這裡必須強調一點,此時此刻往砂煲裡添加禮雲子的,就是我。謝謝林大師將此重任交給瞭我。當時我要是一失手的話,就對不起大傢,更對不起成千上萬隻小蟛蜞瞭。
好在我也算經過風雨的,這個任務完成得相當不錯。接下來,林大師果斷地往熱氣騰騰的砂煲裡加一大盤官燕。翻炒官燕時,仿佛在炒一盤尋常的蛋炒飯,神色滴的從容不迫,頗有千軍萬馬如卷席的大將風度。
大傢看過電視裡的燕窩廣告吧,一個小姐姐抖抖豁豁地將一勺燕窩送在櫻桃小嘴邊,欲吞不吞,欲吐不吐,叫人頭皮發麻。如果這位小姐姐昨晚在現場看林大師操作的話,多半要昏過去瞭。

(堆成雪花就是官燕)

(即將炒成的禮雲子炒官燕)
不加鹽,不加糖,不加味精,但要加一小碗火腿汁和一碟芹菜末。火腿上籠屜蒸過,再熬湯收汁,得那麼一小碗,就是調味法寶。往砂煲裡澆火腿汁的是一位美女。在火腿汁的加持,官燕的顏色就慢慢轉成海棠紅瞭,雅香馥鬱。
每人分到一碟,分量很足,一口口地去捕捉禮雲子的味道。我不得不想到一個爛俗的詞匯:“絲滑感受”,再細細品味官燕與蛋白之間那種幽深之處的香與鮮,隻能說,是美食經驗中任何一種食材都不能比對的,它有獨自的品格和調性。
也許是官燕和蛋清掩蓋瞭禮雲子固有沙質感,但它徐徐釋放的鮮香,依然有一種擋不住的澎湃。這三者的組合,也許讓人一時恍忽,不知誰是男一號,誰是女一號,不過我覺得它們應該是三劍客,誰也不能缺席。在奔走於美食江湖的路上,它們策馬而行,風雨無阻。

(每人一份禮雲子炒官燕,吃得十分飽,又有未盡之意。下面幾道菜也是昨晚吃的)





沈嘉祿,《新民周刊》主筆、高級記者。中國作傢協會會員,上海作傢協會理事。作品曾獲1990年《萌芽》文學獎,1994年《廣州文藝》獎,1996年《山花》獎,1991年、1996年《上海文學》文學獎。2004年出版《時尚老傢具》和《尋找老傢具》,展現經典老傢具的不朽魅力,引領讀者在古典與時尚之間穿梭往返,開啟瞭西洋老傢具的文化鑒賞之窗,成為那個時代喜歡西洋老傢具人們的必讀之書。他也愛好收藏,玩陶瓷與傢具,但他更願意被人當做一位美食傢,以一名上海老饕自居。

沈嘉祿繪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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