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崖:食鱼月令|名家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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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5 07:23:28

作者:李丹崖

昔闻曹孟德喜食鱼,且在《四时食制》中写有多种鱼的做法,很是惊艳。孟德三言两语,或是说片羽如鳞,亦能满足人的猎奇心,令人折服。在吾乡,有俚语:地上走的不如天上飞的,天上飞的不如水里游的。这说的不是别的,而是吃食。走地家禽,不若飞禽;飞禽和鱼类相比,又差了些意思。故,不妨食鱼。

正月春水微澜,鲈鱼正鲜。

正月里的春水,缓静深流,鲈鱼在水中翻着银光。鲈鱼是诸多鱼类当中较为俊俏的鱼,身材匀称,没有太多花斑,长相也慈眉善目,不像有些鱼类,青面獠牙。

一种鱼的颜值似乎和它的味道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鲈鱼的肉相对细嫩,腥味较轻,鱼鳞细碎。到菜市场去买鱼,鲈鱼亦好宰杀,鱼腹小,似乎除了鱼鳔没有太多空间。

鲈鱼肉多,且鲜美。少年时学到“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一句,让人想到的是鲈鱼的样貌和它的肉质。在我少年的认知里,它一定是那种入口即化的鱼。真正见到吃到此鱼,倒觉得与我想象毫无二致,只是在肉质上虽是细嫩,也不至于入口即化,真是那样,倒没有丝毫食鱼的趣味和快感了。

鲈鱼最宜清蒸,蒸鲈鱼,不宜侧卧,宜站在碟子里,宰杀后的鲈鱼站在碟心,照样风骨凛凛,似一座银尊的雕像。

二月春潮起,刀鱼断水。

初始印象,每年二到三月,刀鱼由海入江,并溯流而上,繁衍生息。

后来方知,刀鱼分两种,一种是春初江海洄游的海刀,一种是湖泊定居的刀鱼。两者相比,海刀似乎更匀称细小一些,刀鱼若人,爱运动,自然身材好。海刀头尾皆红,湖刀则眼睛大大的,估计是湖泊中憋闷的太久了。或是湖水太清澈,看蓝天白云,把眼睛都练大了。

二月,是刀鱼最肥美的季节。刀鱼,顾名思义,形若刀,有抽刀断水的意思。刀鱼在水中游动,异常轻巧,刀鱼洄游,多群游,似鸟雀连翩飞翔。刀鱼体型不大,比匕首大不了太多,如此在水中,似武侠小说中的一场“刀鱼”,让人躲闪不及。

食刀鱼,亦让味蕾躲闪不及。

春潮起,迷雾丛生,刀鱼在雾中飞,有侠客风姿。此时刀鱼,宜清蒸,肥而不腻,亦可腌制后,煎炸至两面金黄,黄橙橙如一把金刀,很能挑逗人的味蕾。

有一年去太湖,看菜单上有个名字,油炸刀鞘。遂点,上来才发现是湖刀,油炸后的湖刀,那双大眼睛,亦囧囧有光。

三月桃花流水,鳜鱼肥。

去徽州,看桃花,应该很有意思,粉墙黛瓦,一枝桃夭,很有画面感。这时候,徽州还是桃花的徽州,也是鳜鱼的徽州。

鳜鱼扁身刺鳍,泛红光,似乎是染了一树桃花的韵致。鳜鱼可以鲜食,当然要红烧,不然,有土腥气。在徽州,一般是做成臭鳜鱼。

臭鳜鱼是徽菜的头把交椅。鳜鱼用葱姜蒜花椒腌制十日左右,从缸中取出来,洗净了,两面煎至金黄,加生抽、老抽、香菇丁、五花肉丁,水漫过鱼身,且煮。大火沸腾,转小火,约莫半小时许,鳜鱼的香飘得满屋子都是,收汁,可以选择勾芡,臭鳜鱼臭中透着香,香瞬间又碾压了臭。用筷头去夹,肉质若蒜瓣,紧实弹滑,吃起来,异常酣畅,似把那一年的徽州山水和桃花灼灼都享用腹中。

四月江水涨,鲥鱼细骨飘香。

有一年,在采石矶,正是鲥鱼肥美的时节。鲥鱼好吃,也就在这月余,逾期则味减。古人云:鲥,形秀而扁,微似鲂而长,白色如银,肉中多细刺如毛,其子甚细腻。

这话好像是李时珍说的,足见,古代医家,多半也是美食家。

鲥鱼的特点大概可以浓缩为四字:银鳞细骨。

细骨,即多刺。这就不免让人想到了张爱玲那句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鲥鱼多刺为首恨,足见张爱玲也不是一个很会吃鱼的人。

少年时,见吾乡一邻吃鱼,嘴角左侧进鱼肉,嘴角右侧吐鱼刺,如脱粒机一般,堪称奇观。吾乡没有鲥鱼,不知道若是鲥鱼,他能否应对自如。

鄙人曾在当涂的一家馆子里吃到鲥鱼,三五条堆叠在一起,亦是蒸食,鲥鱼之上,放着两三片金华火腿,据说可以避腥气,亦能提鲜。

那一日,下着小雨,我们喝着低度的米酒,吃着鲥鱼和一些小虾,鲥鱼之嫩,之鲜,之滋味独特,至今唇齿之间似有余味。

当涂是李白当年主要的悠游地,想必诗仙也该吃过这样的鲥鱼吧。

五月风高浪急,白鱼浪里白条。

现在想来,凡鱼,白者十之有五。估摸着是因为举凡有水,翻卷其的浪花,多为白色。白浪藏白鱼,天然的障眼法是也。

鱼中称“白鱼”的,大概有十五六种。银白鱼、星云白鱼、鱇娘白鱼、西昌白鱼、程海白鱼、长尾白鱼、大鳞白鱼、斑白鱼、多鳞白鱼、杞麓白鱼、邛海白鱼、嵩明白鱼、山白鱼、寻甸白鱼、普通的白鱼等。好似一个大家族,子孙众多,四世同堂、五世同堂也未可知。

前年端午,到高邮去,吃到了汪曾祺先生文章中所提及的咸鸭蛋,一扎,嗞冒油的那种;也吃到了高邮白鱼。高邮白鱼,昂头翘尾,身长六七尺者不在少数,个头不可谓不大,似高挑俏拔的绅士。如果说有一种鱼堪称儒雅,那一定非它莫属。

白鱼肉质细嫩,产自湖水中,腥味也不大,我在太湖边钓过一两次,它们喜欢在上游上层觅食,也喜欢吃一些小鱼小虾,这在鱼的江湖中,算是行规。白鱼出没的水域,水质较好,水草丰美,这恐怕也是白鱼肉质佳的主要原因。环境成就人,亦成就鱼,也或者它们相互成就。

五月,常有大风吹过湖面,湖水阔了,浪也大,白浪滔天之时,白鱼喜逐浪而跃,这水中的弄潮儿。

六月湖溪满,鳊鱼乱窜。

鳊鱼,在吾乡,亦称“鳊活”。只不过较少,涡河中见人钓到过,很稀罕的样子。在武汉,鳊鱼似乎常见。

二〇一〇年在武汉的木兰山开笔会。吃到了鳊鱼,用豆瓣酱烧制,放了泼天的辣,很是入味,让人一口气吃掉两碗饭。据说,那鳊鱼是木兰湖中捕到的,木兰天池和花木兰有关,那定然是泼辣彪悍,鳊鱼鱼头不大,肉质紧实,鱼身扁,鳊鱼,故扁鱼也。

当然,也有人把鳊鱼蒸食,似乎大多数鱼类都可以清蒸,但不见得清蒸就有最好的滋味。鳊鱼清蒸,须以蒜汁浇淋,蒜汁中放入些许的蒸鱼豆豉,捣一些姜末,浇淋之后,上面覆以葱丝、红椒丝,沸油二次浇淋,葱香四溢,蒜香悠远,让人禁不住举箸,跃跃欲试。

七月河水浑浊,河鳗出没。

小时候在河里游泳,遇到鳗鱼,都会吓得赶紧上岸。鳗鱼长得像蛇,肉乎囵吞,更光滑,眼神很是摄人心魄,看一眼就躲得远远的。

鳗鱼分两种,一种是海鳗,会发电的那种,《动物世界》之类的电视节目中常见,鳗身幽长如蛇,有时候还有奇异的花纹,烹熟之后,花纹不见了,做成鳗鱼饭、煎鳗鱼、鳗鱼寿司之类的吃食,吃起来,表皮很厚,味道很是奇特。

河鳗的味道与海鳗相近,形状上和鲶鱼又有一些相像。鲶鱼不会有人去吃,觉得它多是生活在脏水区域。鳗鱼却不会给人这种印象,鳗鱼的肉质有一种近乎鳝鱼的味道,最适宜做汁酱煎鳗。

汁酱煎鳗的做法很简答,鳗鱼切片,用绍兴黄酒、葱姜丝、蚝油、蒜末、五香粉、海鲜酱等抓拌匀称,腌制半个小时左右。热油烹火,煎鳗鱼,鳗鱼在平底锅上滋滋地飘着香,鳗鱼的油脂较多,却易熟,熟了的鳗鱼挤上一些柠檬汁,可以避腥气提鲜气,鳗鱼的感觉,爽滑弹牙,像是一尾鱼在你的唇齿之间游动。

八月湿热,桂花开了,鲃鱼如弓,在水中纵步。

鲃鱼的样子总让人想起一张弓,它的身型弯一些。鲃鱼游的也快,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噌的一下,就是三五米。所以,想逮着一只鲃鱼,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少年时,有一位大我几岁的玩伴,水性好,常常向我吹嘘,自己能潜水,在水里能看到鲃鱼,黄灿灿的一条,在眼前晃动,他一伸手就能攥着一只。我才不信,鲃鱼比人不知道要麻利多少倍,怎可能被人轻易捉到。

后来,在八月的汛期,水涨了很深,玩伴一个猛子扎到水里,不停地出来换气,约莫半个时辰,还真抓到了一只鲃鱼。他说,水太浑了,不然,早抓到了。不料说话之间,鱼从他的手中挣脱,瞬间消失在水中。

在苏州的一家餐馆里,吃到鲃鱼。餐馆是在一座古色古香的院子里开的,桂花开得正好,餐馆的主厨为我们介绍,鲃鱼这东西,似乎是专门为了桂花来的,桂花开时,鲃鱼出现,桂花落了,鲃鱼就杳然无踪。

鲃鱼有很多雅称,比如:青竹、竹鲃、青竹鲤、青鲋鲤等。给人的感觉像是青衫落拓的隐士,苏州人管鲃鱼叫“花斑”或“斑肝”,鲃鱼花吗?似乎并不太花,可能又是与桂花扯上关系的原因吧,也有人说鲃鱼能养肝,个人觉得,任何鱼,除了河豚,都能养肝。

在苏派园林中吃鱼,亦有昆曲听着,吴侬软语,妥帖得很,心情大爽,快活至极,心情愉悦了,别说是肝,全身心都得到了滋养。

九月秋水微凉,鲫鱼翻花如豆。

在吾乡,评断一条河中有什么鱼,看水面上的水花就能知道。鲤鱼出没的水域,水面会鼓出大小不一的气泡,有时候是一条线,小如芝麻,大如黄豆;草鱼、青鱼出没的水域,水面会出现均匀的一串气泡,间隔数秒,气泡重复出现;鲫鱼出现的水域,会鼓出单个或者连续几个气泡,大小比较均匀,小如绿豆,大如蚕豆……当然,这是常常捕鱼的老渔人告诉我的,乡下人不知道如何形容一件东西的大小,常常用芝麻绿豆蚕豆来类比,想来有趣。

鲫鱼是淡水鱼中最宜煲汤的。小鲫鱼,宰杀干净,在油锅中两面煎至鱼皮卷起,加水,与葱姜茴香一起炖,炖到鱼汤奶白,加入豆腐,再一通乱煮,鱼汤的滋味飘散地满屋子都是。

鲫鱼和豆腐不爬煮,俗话说,千滚儿的豆腐万滚儿的鱼。大的餐馆里,有一道菜叫“鱼头炖豆腐”,用的一般不是鲫鱼,味道会衰减不少,还是鲫鱼。刺多,肉嫩,最宜煲汤,鲫鱼汤中放上一些小茴香,那滋味,敲下来如许字样,念及往日所食,禁不住垂涎。

十月溪水清澈见底,草鱼无处可藏。

天地间逐渐凉了,水草也长得慢,沟溪之中,沉渣已经落定,溪水清可见底,草鱼的踪迹触眼可及。

依稀记得,少年时,乡间有人逮草鱼,用鱼笊篱。鱼笊篱一般是竹子编织而成,上有细口,可以伸进胳膊,下方有广口,用来罩鱼。在乡间的沟溪里,望见了草鱼,一鱼笊篱砸下去,鱼多半已在“瓮中”。这时候,把胳膊伸进鱼笊篱中去抓,一抓一个准。当然,也有意外,乡间的十月,蛇还没有冬眠,抓草鱼的时候,多半是盲抓,也有误抓到蛇的,肉乎乎的,突然觉得不对劲,撒手一看,方知是蛇。

尽管有蛇,鱼笊篱抓草鱼的兴致似乎丝毫未减。草鱼鲜美,最宜用来煎,煎草鱼,外面最好拌面,裹上一层面糊的草鱼,锁鲜提味,面糊中最好也打入一两只鸡蛋,煎到鱼块金黄,可以直接吃,亦可把煎好的草鱼烩着吃。味道的酣畅度上又增添一重,是皖北地区的特色菜。

吾乡之南,有西淝河,每逢十月,沿河的餐馆里都有煎草鱼这道菜,所谓河鲜,在这个季节,也只能是草鱼了。

十一月清霜落,鲢鱼也游得慢了许多。

鲢鱼,在吾乡,有一诨号:大头鲢子。大头鲢子一般不好捉,多是在冬日用网来撒,鲢鱼的劲儿大,有时候,经年的网都能挣脱,还破坏性地留下一个大窟窿。

十一月的天气,清晨的水中常常冒着热气,这是地气传导在水中所致。接了地气的大头鲢子特别聪明,故而头大。然而,福兮祸之所倚,有时候优点反倒会转化成致命的缺点。鲢鱼因头大,最容易被人捕捞,做成一道菜:麻辣鱼头。

我所住的老城,城墙之南有一家馆子曰:东风麻辣鱼头。这家馆子干了近二十年,主打菜就是麻辣鱼头。初始,我以为这家老板十分风雅,十一月鲢鱼哪有东风,殊不知,是人家的名字叫东风。搞文字的人总习惯凡事朝风雅上靠,其实大风雅皆隐于无形之间。

麻辣鱼头,离不开花椒和辣椒。辣椒是那种火红的朝天椒,炒焙之后,磨成粉,用热油做成辣椒油;花椒是四川茂县的好花椒;鲢鱼就是涡河中生养的。好食材才有好味道,一家馆子,仅凭一道菜,能够二十余年食客络绎不绝,也是能耐。

人比鲢鱼聪明,人也应该感谢鲢鱼。

十二月看寥廓江天,人在看,青鱼亦在看。

青鱼可比一般的鱼到大得多。青鱼可以长到一米四左右,接近一个十岁孩童的身高。最终可以达到七十斤,一般的成年人也抱不动它。举凡大型鱼类,多半也是肉食动物,青鱼吃螺蛳,也吃虾、蚌之类的带壳水生动物。不知道它会不会吐壳,还是生吞。

十二月风刀霜剑,江水激荡,时有雪花大如席,飒飒落去江水中,青鱼咬着将化未化开的雪花,憨吃憨游。到了腊月,青鱼最懒惰,也肥美,茫茫江中,青鱼游来,水都暖了许多。

若要钓得青鱼,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一场“拔河比赛”。人拽着鱼绳,青鱼在水里想方设法退掉鱼钩,如是往复再三,多半是青鱼获胜,逃之夭夭。除非是人把青鱼牵扯得久了,累到不想动弹,才能得逞。

别看青鱼硕大,鱼的肉质却异常细嫩。吃青鱼,多半是切成块,做成鱼炙。鱼在木炭上滋滋冒泡,鱼肉的香气四散,撒上孜然等佐料,即可大快朵颐。

青鱼毕竟是“心宽体胖”的鱼类,有高香,香气亦不是小家子气。故而,青鱼在煎烧之时,无需用盐巴腌制,否则只会损其鲜味,味同嚼蜡。

青鱼有一种极其家常的烧法。青鱼切成大块,洗净了,沥干水分,热锅起油,把葱姜蒜煸香,放入红油豆瓣酱、海鲜酱,炒出香味之后,再放入酸菜,照例煸香,把青鱼块放进锅中翻炒几下,撒入些许黄酒,倒入开水慢炖,放上一两只干辣椒,约莫半个小时,撒入香菜末,烧青鱼做成。烧青鱼最宜佐米饭来吃,严寒的冬日,窗外冰天雪地,一份烧青鱼,能耐三九寒天。

刊于《宝安文学》2025年5月25日

作者简介:

李丹崖:安徽亳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理事,亳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散文集《芳草未歇》《草木恩典》《胃知的乡愁》等28部,文章散见于《散文》《青年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文学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入选中国作协创研部多个年度选本。作品曾荣获安徽省第十六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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