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时不时在微信视频号上刷到一些乡村女主播教做猪血粑的视频。
不知为什么,刷着刷着,我忽然就想起外婆做的猪血粑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外婆做的猪血粑,在罗盛教园艺场和袁家山一带,应该称得上是“异类”。
人家做的猪血粑,讲究的是肉要精、块要匀,掺的多是剁得细细的瘦肉。
外婆却不喜欢那样。
她用的,大半是白花花的肥肉丁。
豆腐是农家石磨磨的,压得紧扎,捣碎了和新鲜猪血搅在一起,颜色就成了深沉的暗红。
她会比旁人多抓一把坨粉,一边拌一边念叨:“多搁点,牢靠,煮起来不散。”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坨粉放多了,是会直接影响猪血粑的口感的,但外婆却担心猪血粑成形不好,浪费材料。
做猪血粑,最关键的肉。
外婆挑肥肉,不是随意切的。要选猪脊背或肋条上那层厚实、油脂莹润的肥膘,切成指节大小的小方丁。
她说,选这种肥肉,烤的时候油出得透,润而不腻。
当拌好的猪血豆腐糊糊里,星星点点布满看上去像白玉似的肥肉丁时,外婆就满意了。
随即,她会与再姨、雪姨她们用手去抓料,团成一个个结实的扁圆粑粑,小心地码在铺着干净稻草的摊筛上。
接下来是烤。
没有烤箱,用的是藕煤灶。
上面架起一个竹子编的摊筛,猪血粑就一个个排在上面,受着下方悠悠上腾的热气。
烤猪血粑是个慢功夫,急不得。
火太旺容易外焦里生,火太弱又烤不出那股焦香。
外婆能守在旁边大半夜,时不时用手背试试温度,给尚未干透的猪血粑翻个身。
肥肉的妙处,就在慢火炙烤中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油脂被一点点逼出,滋滋作响,慢慢渗进周围的猪血和豆腐里。
那油不是流走,而是被吸收、被锁住。
满屋子飘着的,不是烟熏火燎的呛,而是一种厚重、富足、暖洋洋的奇香——混合了动物油脂的醇、豆制品经过热力转化的焦、还有血液那种独特的矿物质气息。
那香味是有重量的,能沉到胃里,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现在想来,外婆执着于用肥肉,背后是那个年代沉甸甸的生活。
八十年代末,城乡普遍不富裕。
肚子里缺油水,人就特别“馋肉”,饭量也大。
我那时正是半大小子,外婆总笑我吃饭是“三碗不过岗”。
猪血粑里肥肉多,就成了一举多得的“油库”。
炒菜时,锅烧热,切几片猪血粑下去,稍稍一煎,里面肥肉的油脂就润润地析出,满锅都是亮汪汪的猪油。
再下青菜蒜苗去炒,又香又滑,特别“下饭”。
那一小块猪血粑炼出的油,就够一家人吃一顿菜了。
那带着焦香的肉丁和咸鲜的豆腐血块,本身就是最好的“肉菜”。
外婆对材料的讲究,还源于她每年亲自喂养的一两头猪。
那是真正的熟食土猪,吃的是米糠、野菜、剩饭剩菜慢慢喂大的,养足至少一年。
熟食喂出来的猪肉,肥肉不腻,瘦肉不柴,带着粮食的甜香。
用熟食猪的血来做猪血粑,底味就赢了。
年底杀了猪,一部分鲜肉过年,一部分腌成腊肉,猪血、猪头、内脏和一部分肥肉,就成了做猪血粑的原料。
这是对一头猪最物尽其用的安排。
做好、烤好的猪血粑,外婆会仔细分配。
几个嫁出去的女儿,每家都有份。
我母亲是外婆的大女儿,嫁在资江对岸的农村,家里条件最紧巴。
因此,每年外婆总会悄悄地,在我家那份里,多塞上两个。
那用旧报纸包好的、沉甸甸、黑红油亮的猪血粑,是那个清苦年月里,最扎实、最温暖的馈赠。
外婆做的猪血粑,其实不用非得隆重地切片下锅炒。
有时候馋了,直接从餐具柜里取一个出来,捧在手里。
猪血粑的外面早已被炭火烤得结了一层硬壳,油亮亮的。
掰开,里面是深褐色带着肉丁的瓤,热气微散。
就这样,沿着边角,一口口啃着吃,咸香、油润、有嚼劲,混合着烟熏火燎的气息,是直接而粗暴的美味。
对尚未成年的我来说,猪血粑简直就是最解馋的零食。
如今,市面上的猪血粑,工艺更统一,外观更漂亮,瘦肉比例高,包装也精致。
但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股子因肥肉浸润而特有的、浑厚的油润香气?
缺了炭火慢烘赋予的、带着人情温度的不均匀焦痕?
还是缺了那份在物质匮乏年代里,用最质朴的智慧创造丰足味道的心意?
外婆离开我们已经十年了。
她走于2015年底,那时小女卿卿才刚满三个月。
生命的来去,在时间里悄然交割。
又到腊月,空气里开始弥漫年的气味。
刷着那些制作精良的美食视频,我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那个守着小炭火盆的佝偻身影,记起满屋子缭绕的、独一无二的猪血粑香。
真的好怀念,外婆,和她做的猪血粑。
那味道,连同那个慢悠悠的、充满烟火温度的时代,一起封存成了记忆里最踏实的一块烙印,再也无法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