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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炸酱面,一盘炒蚕蛹
丈量父辈的饥饿与我们的饱足
明月松
夜里翻看云安客先生的《川江向东流》,有一段描写挥之不去:
“伙食团马二爷在一口大锅前不断地下面,每碗面上一大瓢好香好香的炸酱……几十个大人娃娃不断地吃。排起队,吃了一碗又去排队,吃了又排队。”
作者说,这叫“敞开吃”。
我对着这三个字,出了许久的神。窗外的城市依旧喧闹,外卖骑手的身影还在路灯下奔走,便利店的灯光通宵达旦。可我的心,却一下子坠回了40多年前川北阆中那个清冷的冬夜。
书里那口大锅沸腾的景象,是那个年代一种集体的、带着福利性质的短暂欢腾。像猪八戒吃人参果,顾不上品味,只管吞咽。
可那不是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更深,也更静——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家,在统购任务与集体分配之外,与匮乏进行的那场静默而漫长的周旋。没有大锅,没有人潮,只有一盏煤油灯下,全家老小围着一小盘刚出锅的、焦香四溢的蚕蛹。
炸酱面是关于“饱”的集体记忆,蚕蛹是关于“油”的私人救赎。它们像一段日子的两面,共同写成了那一代人的生存密码。
一半上交,一半留下
先说“饱”。这个字的背后,是铁的规矩。
老家养的年猪,到腊月总要上秤。两百来斤,就算好年景了。杀猪那天早晨,热气腾腾,孩子们眼巴巴围着。可大人们心里都清楚:这白花花的肉,有一半不归自家。
是的,一半,要交给国家。
食品站的人拿着册子,按牌价收购。天蒙蒙亮,母亲就得挑起那半边猪肉,走十几里山路去公社。回来时,担子轻了,手里多一张盖红章的票子,和一点微不足道的“返还肉票”。
留下的那一半,才是自家的。去掉头蹄下水,真正能当“肉”吃的,不到一百斤。
这一百斤,要管一家四五口人,整整一年。
一百斤肉的精细打算
如今的年轻人很难想象,一百斤肉如何安排三百六十五天。
这需要当家主妇最精细的算计:
最好的坐墩肉、二刀肉,用大量的盐和花椒仔细抹匀,挂在灶台上方。灶火的微烟每日熏着,几个月后,变得黝黑、坚硬,能防蚊蝇,耐储存,这叫腊肉,是家里的战略储备,只在插秧、打谷这样的重活时节,才会割下一小条。
腊肉(柳香君 供图,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板油和花油,绝不浪费。在锅里耐心熬煮,化成澄澈、雪白的猪油,舀进陶罐,凝成膏体。这罐猪油,就是未来一年全家人肚子里“油水”的根本。炒青菜时,用筷子尖挑一点;吃面条时,碗底化开一小勺——这就是无上的美味。熬油剩下的油渣,撒上点盐,是孩子们能惦记好几天的零嘴。
每一次切腊肉,都像一场仪式。母亲会从房梁上取下黑黢黢的一条,割下薄如纸的几片,和一大堆蒜苗或萝卜干同炒。肉不是用来管饱的,是用来“借味”的。那几片肉,最后总会由母亲夹到当天出力最多的那个劳力碗里。
蒜苗炒腊肉(图源:绵阳文旅)
这就是“饱”的真相:它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项需要耗尽心力、全年无休的精细活路。
姑婆的“门道”:一盘炒蚕蛹
正是在这种漫长而精确的匮乏里,“油”成了比“饱”更稀缺,也更让人渴望的东西。
于是,才有了我记忆里那盘闪着油光的炒蚕蛹。
我的姑婆,祖母的妹妹,或许与阆中丝厂有点关系。那年冬天,父亲从外地探亲回家,姑婆像个带着宝物的使者,揣着一个用粗布手帕仔细包成的小包,匆匆来到我家。
“快,关门。”她压低声音,眼里却放着光。
手帕揭开,是黄澄澄、肉乎乎的一堆蚕蛹——丝绸工业的副产品,缫丝后剩下的“下脚料”。在姑婆和那个年代的逻辑里,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实在的“油水”。
祖母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近乎“奢侈”的事:她从油罐里,多倒了整整一勺菜籽油。铁锅烧热,油微微冒烟,蚕蛹倒下去的瞬间,“刺啦”一声,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蛋白质焦香和油脂丰腴的气味,猛地在灶屋里炸开。
那气味,对常年被清水煮菜统治的肠胃来说,无异于一声惊雷。
没有复杂的调料,只有一小撮盐,最后撒上一把自己种的蒜苗叶。起锅,浅浅一盘。
我们围在灶边,每人分到五六颗。我小心地放进嘴里,外层焦脆,内里是绵密扎实的、带着奇异鲜甜的蛋白质。那点宝贵的动物油脂,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的深处。
那一刻,我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东西了。那不是味蕾的享受,是身体在长久渴求后得到满足时,发出的、最原始也最深刻的战栗。
姑婆看着我们吃,脸上带着笑,又带着一种完成使命般的轻松。这一小包蚕蛹,是她用自己微薄的“门道”,能为这个家带来的、最实在的牵挂。
蚕蛹(蓬州闲士摄于阆中古城,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两种滋味,同一种匮乏
现在,让我们把《川江向东流》里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和我家灶台上那盘小小的蚕蛹,放在一起。
它们那么不同。
一个是集体的、喧腾的、带着公共福利性质的“饱”,一个是个体的、静默的、靠着亲人情分与极度节俭换来的“油”。
但它们的里头,却又如此相通。
它们都是物资匮乏年月里的产物。炸酱面的“敞开吃”,之所以能成为书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恰恰是因为平常“敞不开”。蚕蛹之所以能成为“人间至味”,是因为日常饮食里,根本见不到这样的油荤和蛋白质。
它们都因稀缺而成了仪式。书里的人们排队、等待,一碗接一碗,吃出的是一种大伙儿在一起的暖热。我家分食蚕蛹时的“望风”、关门、每人定量,吃出的是一家人相互扶持的温情。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在那些年头,“吃饱”和“吃好”不是理所当然的事,而是一场要动用全部智慧、人情和耐性,去打赢的、悄无声息的仗。
《川江向东流》相关内容(作者供图)
从“算计着吃”到“挑选着吃”
四十多年,一晃就过了。
我的孩子会在饭桌上皱眉:“这个太油!”“那个不想吃!”他的外卖软件里,有天南地北的菜;他的零食柜里,堆着五花八门的包装吃食。
有时,我会点一盘“酥炸蚕蛹”推到他面前。他勉强尝一口,满脸不解:“爸,这有啥好吃的?味道怪。”
我不怪他。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夜晚——没有经历过那种对油水深入骨髓的渴望,自然无法懂得,为什么一盘粗糙的炒虫子,能成为一个人记住半辈子的“好味道”。
他活在一个“想吃啥有啥”的年月。自由到可以挑剔,可以为了健康而不吃,可以为了尝鲜而猎奇。
这巨大的变化,就发生在一代人的光阴里。
丈量:
从蚕蛹的焦香到日子的宽度
我写下这些,不是要论哪个时代更好。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光亮和影子。我们那一代,光亮是“韧劲”,影子是“短缺”。他们这一代,光亮是“自在”,而影子,或许是“太多选择后的恍惚”与“丰足之后的寡淡”。
我回忆那一半要交公的年猪,回忆一百斤肉要精打细算吃一年的日子,回忆姑婆那包用手帕小心裹着的蚕蛹——
是为了丈量。
丈量我们从哪里来,才晓得今天站在何处。
丈量父辈胃里的空落,才懂得我们现在碗里的分量。
丈量那一勺油、一颗蚕蛹所承载的情分与艰难,才能在面对一桌饭菜时,重新找到那种最本真的、对食物的敬重。
真正的传承,不是重复苦处,而是理解苦处怎样塑造了我们,并将那份在苦处里熬出来的韧性、俭省与感恩,化成往前走时心里的底气。
那一盘炒蚕蛹的焦香,和书里那碗炸酱面的热气,都未曾走远。
它们变成一种骨子里的记忆,留在我们这代人的舌尖上,留在我们看待世事的眼光里。它让我们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不会晕头;在埋怨生活时,能有一把从往日借来的尺子,量一量当下的福气。
这,大概就是“回想”最珍贵的用处。
它不是沉迷过去,而是校准现在。
不是诉说苦楚,而是让甘甜,更加回甘。
后记
合上《川江向东流》,窗外的城市渐渐醒来。
新一天的繁忙,就要开始。
而我知道,在我,以及无数像我一样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的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亮着一盏煤油灯。灯下,有一盘刚炒好的、冒着焦香的蚕蛹,和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安静的影子。
那是我出发的地方。
也是我始终认得归途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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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明月松(真名伏志明。蜀中阆苑人,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泸州市诗词学会会员,《阆苑明月清风》主编)
配图:方志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