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春新

赵满仓“吱嘎嘎”地推开两扇大铁门时，嗖嗖的小北风灵蛇一样直往袖管里钻，远望空气中似乎还泛着丝丝缕缕的白烟儿，十足的一个大冷天。赵满仓并不怕冷，嘴角一翘，直说越冷越好。伴着轻微的车轱辘声响，那辆熟悉的深灰色小轿车到了近前。赵满仓把眼皮一耷拉，两手一背，掉头往院内走。赵大强无奈地瞥了一眼副驾驶，秀英仰着脖说：“该！谁让你得罪老爷子的！”

话说前两天，大强真的跟老爹当面锣对面鼓地硬杠上了，起因源于淘米蒸豆包的事。

咱东北一直有个习俗，从入冬开始，尤其临近腊月门，杀猪、淘米、做豆腐，是农家院最为看重的三件大事。赵满仓偏爱黏豆包，每年把“淘米”当成必不可少的一项。并且，他要用自家的黏高粱做面，高岗上的大粒爬豆做馅，全程亲力亲为。若论豆包的质量，敢说第一不说第二。如此说来，大强咋阻止老爹淘米呢？

大强掰着手指头，摆出几个理由。淘米实实在在是重体力活。黏高粱要一遍遍地浸泡、洗净、晾干，再到磨米厂打成面粉，最后是和面。单说和面一项，自家的热炕头放一口大缸，和完的面蒙上被子发酵，一直到动手制作，从底往上、反反复复，至少要搋面三次，直待面团醒到微酸且有亮皮为止。这一番操作下来，年轻力壮的人也会感觉手臂酸乏，何况老爹今年七十有三了。

前几年农家院淘米，一家事几家来帮忙。专有包豆包的、烧火的、出锅后捡豆包的，男女老少齐上阵，真就有活儿不愁干。现如今，屯里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上点儿岁数的，比如爱张罗事儿的桂花婶，听说也进城待在儿子家。淘米，还真不是人少能干的活儿。况且，老爹牵挂多，蒸豆包必给城里的大姑和老姑两大家人都带份儿。大强说，如今市面上的黏豆包质量也不错，玉米面的、江米面的、高粱米面的，可谓应有尽有，又花不了几个钱。

话说得条条在理，但赵满仓听得炸毛了！买豆包？市场上的豆包有咱自家的豆包好吃吗？市场上的豆包带有咱靠山屯的家乡味吗？那是钱多钱少的事儿？大强一激动也扯着嗓子说：“您年龄大了，该放手就得放手，今年开始咱家就不淘米了。”赵满仓一甩袖子说：“我自己啥都能干，不劳你小兔崽子管！”

就这样，爷俩闹了个面红耳赤。大强当然知道自家老爹的倔脾气，这不，接到老妈电话，天没亮就从市里急三火四地往回赶。

脱鞋上炕，大强掀开炕头大缸上的棉被，哎哟喂！多半缸差不多百十来斤的面！得几时能包完？

“嘎子，在家吗？帮哥蒸豆包了。”嘎子，屯里有名的火头军。“大强哥，好嘞！”嘎子天生热心肠，谁家有事喊一声就成。

“二嫂子，干吗呢？家里今天蒸豆包，人手不够，看看您和侄媳妇能不能腾出手来？”

“满仓叔淘了多少米啊？让你侄媳妇再去找几个姐妹？”

“我看得有百十来斤，人越多越好呢。”

没多大工夫，小院就热闹起来。嘎子和大柱是一起来的，一个在十印大铁锅下架起木头，火苗熊熊；一个搭起架子，摆好高粱秆的大帘子，准备小木铲捡“饽饽底”。侄媳妇前街后街邀来三四个帮手，已经坐在大炕上起面、和馅，“啪啪”有声地行动了。

“哎哟，这是人老不中用了，包豆包都没人喊吗？”人未露面声先到，桂花婶声音依旧甜脆，还带来外孙女小云，是一名大学生。桂花婶一向心直口快，告诉大家，一入冬就在城里待不住了，这几日天气冷，蒸出来的豆包好上冻，估计大家都该淘米了，就乐颠颠地往回跑。

桂花婶说：“小云啊，到这儿就是到家了，批准你干自己私活。”小云也不腼腆，开心地架好相机录像。

秀英逗趣：“小云啊，你录它发哪儿？可别把咱这些老茄子又小辣椒的拍得太丑喽。”

“不丑不丑，看你们这一双双灵巧的手儿拍面饼、装馅、揉圆，上下翻飞！这动作、这场面太美了，要是编排好节目，估计都能上春晚！”

“哎哟，那可露脸了。”说笑中，气氛爆棚。

没看见老邓头啥时来的。大强见时，他就在前门口站着，“邓叔进屋啊，外面冷，坐炕上等吃豆包。”

赵满仓看老邓头慢腾腾的样子，“咋地，他邓叔，你来尝豆包了，这回不怕吃！”

桂花婶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她笑着告诉大家，当年家家都还贫困的时候，满仓叔家蒸豆包，老邓头说吃过饭了，满仓叔就好心让他尝两个，结果这老头一尝，你们猜尝了多少个？13个哎！这之后，谁家包豆包都怕他尝了。

老邓头孩子般怯怯地说：“谁让赵老哥的豆包又黏糊又肉头，贼好吃。”

哄笑！赵满仓嗓门大，笑得尤其畅快。“老爹还不老！”大强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一屉接一屉的豆包出锅了，小院儿到处充盈着热腾腾的黏豆包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