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的清晨是被一种特殊的声音唤醒的——那是饸饹床子挤压面团时发出的“吱呀”声,厚重、低沉,仿佛大地深处的叹息。在宁县早胜镇,八十七岁的王秀英仍在使用她新婚时带来的枣木饸饹床,那床子比她所有的子女都年长。
“做饸饹要和土地说话。”王奶奶的手布满沟壑,与黄土高原的地貌惊人相似,“荞麦是穷人的粮食,长在瘠薄的坡地上,却比谁都懂得感恩。”她将荞麦面与小麦面按祖传比例混合,这比例没有文字记载,全凭手掌的记忆——荞麦多了,面易断;小麦多了,失却那份粗粝的野性。
饸饹面的制作是一场与大地的角力。王奶奶的孙子骑在四米长的杠杆一端,全身重量压下去,面团从床底的铜孔中挤出,成为粗细均匀的面条。“早年间,这是男人的活计。”王奶奶说,“谁家小伙有力气压一手好饸饹,姑娘们都会多看两眼。”力量与技巧在这一压一挤中达到微妙的平衡。
臊子是饸饹面的另一灵魂。羊肉要选放养的滩羊,土豆须是本地红皮黄心的“面土豆”,胡萝卜需带些泥土的甜香,豆腐须是卤水点的老豆腐。十八种食材在铁锅中相遇,在羊油的催化下,完成一场味道的共谋。最后那一勺油泼辣子,是庆阳人性格的写照——看似泼辣猛烈,入口却醇厚回甘。
在庆阳博物馆,我看到一组汉代庖厨画像砖,上面清晰地刻着类似饸饹床的工具。原来,这大地深处的辘轳声,已响彻了两千年。它压出的不仅是面条,更是黄土高原的坚韧,是农人对贫瘠土地最深情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