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岁的冬日,偏生染了几分暖冬的温柔,气温忽温忽凉,始终不见往日天寒地冻的凛冽,倒应了杜甫笔下那句:“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 说柳条漏泄春光,许是几分文人的浪漫夸张,可北海公园的萱草,确是守着一抹苍翠,在冬日里漾着浅浅生机,恰如人间岁月,寒深处,总藏着温柔的盼头。
腊八,是农历十二月初八,这一日,是岁月落笔的温柔节点。余光中曾说:“腊八,恰似岁月深巷中的灯盏,照亮了通往春节的道路。” 腊八不比除夕的隆重,不比元宵的热闹,却在岁暮的光阴里,有着无可替代的分量。它是时光递来的一纸信笺,轻轻提醒着世人:年,近了。
腊八至,年味便从时光的缝隙里慢慢漫开,赶年集、备年货,烟火人间的街巷里,人人步履匆匆,心头却揣着岁岁年年的期盼,忙忙碌碌里,皆是对团圆的向往。
十二月的雅称,藏着古人对岁暮的万般情愫:腊月、暮冬、除月、暮节、暮岁、穷稔,字字皆是时光走到尽头的温柔回望。而腊月的由来,本就藏着千年的礼序与虔诚。
古时的人间,腊月里最重腊祭,人们祭祀先祖,叩拜神灵,只求岁岁平安,年年丰稔。《风俗通义》有言:“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改曰腊。腊者,猎也,田猎取兽祭祖先也。” 一腊一祭,敬天地,念先祖,皆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敬畏与感恩。
腊祭的日期,至南朝梁时方得定数。天有日月轮转,地有山川绵延,人间生生不息,万物各有其序,礼与天地同节,岁与时序相融。中国人的传统节日,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光景,它是时序的刻度,是礼乐的底色,是刻在岁月里的文化根脉。《周礼》以四季著政令,《春秋》以节序作书名,古人早把天地四时的规律,融进了人间的烟火日常。
“节者,制度之名,节止之义。制事有节,其道乃亨。” 于国人而言,节日是时光的范式,是岁月的节点。世间万事,皆有节度,天道有四时更迭,人道有节序相守,心有归处,岁岁安然,方得人间亨通。而腊八,便是岁暮里最温柔的那一个节点,承寒冬,迎新春,温温柔柔,岁岁年年。
腊八的人间,最绕不开的,是一碗稠糯的腊八粥,一坛碧绿的腊八蒜。
腊八粥的缘起,始于宋时,距今已逾千年光阴,漫漫岁月里,酿出了无数温润的传说。
有人说,腊八是佛祖释迦牟尼的成道之日,故腊八又称 “法宝节”,腊八粥亦名 “佛粥”,旧时寺院里,僧人沿街化缘,收米粟、采枣果,熬一锅温热的粥,腊八之日布施予贫苦之人,一勺粥香,皆是向善的慈悲。
也有人说,这碗粥,藏着朱元璋落难时的回甘,藏着岳飞抗金时的赤诚,藏着秦始皇修长城时的人间烟火。无论传说几许,粥里的暖意,从来都是一样的:祈吉祥,念安康,愿人间皆善,岁岁无忧。
腊八的仪式感,从来都不止一碗粥。于北方的人间而言,腊八这天,最要紧的,还有腌一坛腊八蒜。这抹青绿,是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年味,是乡愁最鲜活的模样。
儿时的腊八,总见母亲坐在暖阳下,细细剥着蒜瓣,莹白的蒜粒,一颗颗码进干净的瓷罐里,再淋上醇厚的米醋,封紧罐口,妥帖收好。
我们便日日守着那坛蒜,细数着时光,看蒜瓣一点点褪去白润,染上浅浅的青,再慢慢凝作通体的碧绿。那抹绿,一日浓过一日,年味,也一日稠过一日,待到蒜瓣翠如翡翠,除夕的钟声,便也近在耳畔了。
岁岁除夕的餐桌,总少不了这几味团圆的滋味:一碗盈盈的米醋,一碟翡翠般的腊八蒜,一盘热气腾腾的素古扎。
老辈人常说:“一口古扎一口蒜,共度良宵庆团圆。” 一口酸香鲜辣,一口软糯温热,舌尖尝的是人间美味,心里念的是阖家圆满。而这颗蒜,更藏着美好的祈愿,愿过往一年的遗憾与不顺,都能烟消云 “蒜”,新岁的日子,岁岁无忧,事事顺遂。
腊八蒜的 “蒜”,与算账的 “算” 同音,这谐音里,又藏着旧时人间的烟火俗常。往昔的商号铺子,腊八这天总要清账盘点,算尽一年的收支盈亏,这便是 “腊八算”。
民间也有谚云:“腊八粥、腊八蒜,放账的送信儿,欠债的还钱。” 后来的人,便借着这颗蒜,避了 “算” 的忌讳,只是世人皆知,人情往来,心安为上,欠了的情,该还的债,终究是要归位的。世间万般,唯有心安,方能岁岁安然。
抛开这些俗常的讲究,这颗腊八蒜,本就是人间最朴素的珍味,是刻在国人味蕾里的乡愁,是代代相传的岁月滋味。
腊八蒜,不过是米醋与蒜瓣的相逢,却在时光的酝酿里,生出了独有的风华。它以醋为底,以蒜为魂,成品色如翡翠,莹润碧绿,入口酸香解腻,微辣回甘,不冲不烈,刚刚好的滋味,恰如人间的岁月,温温淡淡,却余味悠长。
世人皆知腊八蒜配古扎是绝配,却少有人知,这颗小小的蒜瓣,亦是藏着养生的智慧。它是世间难得的天然良方,有研究曾言,腊八蒜中含有的三种新型活性肽,有着显著的抑菌之力,是天然的抗生素替代品。
而腌制腊八蒜的米醋,其核心的醋酸,亦能抑菌杀菌,护佑安康。冬日里食上几瓣,既能温润脾胃,又能增强体魄,远离风寒侵扰,这份天赐的美好,藏在烟火里,融在岁月中。
更难得的是,生蒜的辛辣,总让脾胃虚弱之人望而却步,可经米醋腌制后的腊八蒜,却褪去了这份凌厉。
大蒜里那些能杀菌消炎、滋养身体的有机硫化物,在醋的浸润与时光的发酵里,慢慢变得温和,既保留了滋养的本心,又消解了对肠胃的刺激。于偏爱蒜香却又脾胃柔弱的人而言,这几瓣腊八蒜,便是最好的馈赠,尝的是鲜香,暖的是脾胃,安的是身心。
腊八蒜的腌制,从无繁杂的工序,却最讲究天时与心意,一分一毫,皆是时光的成全。腌制的最佳温度,是 0 至 8℃的寒温,恰是腊月的天候,不多一分燥热,不少一分寒凉。
二十日左右的酝酿,是时光最恰到好处的打磨,腊八腌下,除夕开坛,不多不少的时日,蒜瓣凝出最温润的碧绿,醋香融进蒜的清甜,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模样。
若是腌制过久,便失了这份鲜灵,营养亦会慢慢流失,这份讲究,恰如人生,凡事有度,方得圆满。也总有人偏爱买现成的腊八蒜,只是那些速成的滋味,少了时光的沉淀,少了低温的酝酿,终究少了几分古法腌制的醇厚与鲜香,失了腊八蒜本真的味道。
一碗米醋,一捧蒜瓣,一颗诚心,便能腌出一坛岁月的青绿。这颗腊八蒜的腌制之道,藏着的,是中国人的生活智慧,是代代相传的烟火心法。
选蒜,要选经低温贮藏七日以上的紫皮蒜,打破了休眠的蒜瓣,颗颗饱满紧实,莹白无斑,无霉无伤,无芽无冻,这份饱满,是蒜能凝出碧绿的根基。
选醋,必是米醋为佳,米醋的醇厚温和,最能衬出蒜的清甜,腌出来的腊八蒜,色泽翠润,酸香不烈,辣意柔和,入口回甘,是其他醋品无法比拟的风味。
若是想让滋味更胜一筹,便在坛中添上少许白糖,清甜能中和醋的酸冽,让口感更温润;再滴上几滴白酒,既能增香,又能延长保鲜的时日,让这份美好,能多留几日。
而盛蒜的容器,亦要讲究,必得是无油无水的洁净器皿,玻璃或陶瓷为上,忌用塑料,这份干净,是对食材的敬畏,也是对滋味的成全。
世人总问,为何偏要在腊八腌蒜?答案,藏在天地的规律里,藏在时光的魔法中。大蒜的绿变,从来都离不开低温的淬炼,腊月的寒温,是唤醒蒜瓣生机的钥匙。
寒冬里,为了抵御严寒,处于休眠的大蒜便会慢慢苏醒,蒜氨酸与蒜氨酸酶在低温中相遇相融,生出淡淡的蓝色素,这色素本就娇弱,又会慢慢转为黄色素。二十日的时光里,蓝黄相融,便凝出了腊八蒜独有的翡翠碧绿,这份颜色,是时光的馈赠,是低温的成全,是食材最本真的绽放。
而米醋的醋酸,如温柔的推手,让大蒜的细胞膜慢慢舒展,不破坏分毫肌理,却让这份绿变,自然而然地发生,这份巧思,是古人从天地间悟来的智慧,代代相传,从未褪色。
这颗腊八蒜的滋味,从来都不止于配古扎。时光流转,世人亦在烟火里,寻出了更多美好的搭配。最经典的,莫过于腊八蒜炒里脊。
新鲜的猪里脊切片,裹上蛋清与湿淀粉,温油里滑至鲜嫩,捞出沥油。锅中留少许底油,放入切好的腊八蒜片,小火慢炒,让蒜的酸香与醋的醇厚尽数释放,再淋上一勺蚝油提鲜,倒入滑好的里脊,大火快炒,调味翻匀,起锅装盘。里脊的鲜嫩,融着蒜的酸香,醋的回甘解了肉的油腻,一口下去,鲜香满口,酸辣回甘,这份滋味,是人间烟火最鲜活的模样,是冬日里最熨帖的温暖。
岁月忽已晚,腊八又至年。这一碗腊八粥,熬的是五谷的温润,是岁月的回甘;这一坛腊八蒜,腌的是蒜瓣的青绿,是乡愁的绵长,是时光的温柔。它是刻在骨血里的文化,是融在烟火里的记忆,是儿时母亲指尖的温柔,是除夕团圆桌上的圆满。
岁暮的寒风里,一坛腊八蒜,凝着冬日的清寒,也藏着新春的期盼。那抹碧绿,是岁月的底色,是团圆的讯号,是人间岁岁年年的温柔。尝一口腊八蒜,酸香入喉,暖意入心,便知人间的美好,从来都在烟火里,在团圆里,在岁岁年年的期盼里。
大寒已过,腊八安康,愿这一抹青绿,能消解你冬日的寒凉;愿这一缕酸香,能温暖你岁暮的时光。腊八腌蒜,除夕团圆,岁岁常安,年年如愿,人间的美好,大抵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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