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艺群
买肉时,摊主热情地向我推销他制作的香肠。一串串白里透红,看着实在诱人。禁不住诱惑,我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香!可随即心里却浮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我咂巴着嘴,努力回味,这香气里终究缺了点什么。它不是母亲做的香肠,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味蕾一旦唤醒了记忆,便执拗得不肯罢休。我打电话给母亲,说想吃她做的香肠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歉意:“今年骨质增生更厉害,不能站久,做不动啦。你想吃,自己动手,我在旁边教你。”
周末,母亲早早去市场买回一大袋前腿肉。备好菜刀和案板,叫我切肉。看到案板上那丰腴的一大块肉,我傻眼了,埋怨道:“咋不让老板用绞肉机绞一绞呢,多省事呀。”母亲摇摇头,开始了她的“传授”:肉要选用肥瘦得当的前腿肉,太瘦,塞牙;太肥,满嘴流油;口感都不好。用机器,肉绞得太碎,做出来的香肠没有嚼劲。
切肉是第一道关口,我和母亲轮流上阵,刀与案板的碰撞声,持续了两个多钟头。手臂渐渐发酸时,我才恍然,所谓的“手工的滋味”,首先是这份沉甸甸的辛劳。肉切好,倒入大盆,配以白糖、盐、高粱酒等调料。母亲用手细细搅拌、揉捏、让每一粒肉丁都均匀地裹上滋味,然后交代我:“要腌上四个钟头,急不得。”
待肉腌得透了,便是灌肠。母亲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旧矿泉水瓶,剪成漏斗状。她将肠衣一端凑近嘴边,轻轻一吹,那干瘪的肠衣便神奇地鼓胀、舒展起来,像被赋予了生命。我负责往瓶口里填肉,母亲则用她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灵巧的手,顺着肠衣,一点点将肉捋实、捋匀。灌好一长段,她便用棉线利落地扎出一拃长的节。我们母女俩这般默契配合着,厨房里安静得只有细微的摩擦声和呼吸声。
全部灌好,用温开水洗去浮油,一串串香肠便被高高挂起,悬在阴凉通风处。母亲说,得让肉和酒静静待上五天,慢慢发酵、醇化,才能达到最完美的结合。望着窗前那排日渐风干、颜色愈发醇厚的香肠,我心里充满了期待的喜悦。
五日后,剪下一段香肠,入油锅炸至焦黄,放凉后切成厚片,再配上炒熟的青蒜杆,一起装盘。焦香的肉白里透红,衬着翠绿的蒜杆,煞是好看。我夹起一片送入口中,外表酥脆,内里丰腴多汁,高粱酒的醇香与猪肉的鲜美交织,丝丝甜味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所有的鲜。正是这个味道,记忆深处,母亲的味道。
香肠的做法,在我居住的小城几乎家喻户晓,为何各家做的味道竟如此不同?回想与母亲共同劳作的那一天,我忽然明白:家中食物的味道,远不止是食材与配方。那是两个多小时切肉时交替的辛劳,是腌制时漫长的等待,是灌肠时无声的默契,是母亲在一旁看着你手忙脚乱时,眼中藏不住的笑意。家里的味道就是时光与心意。那最核心的配料,或许从来不在调料罐里,而在于每一次用心的揉捏,每一段安静的陪伴,每一次无声的传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