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是我们豫西北地区对玉米面熬成粥的俗称。从古至今,糊涂是我们早晚餐须臾不能或缺的主食。
小时候,常听母亲说:“慢工出细活,熬糊涂也是如此。” 那时,我们不懂,只觉得水开了,把玉米面搅进去便成,哪里还讲究熬的时间和火候?
直到多年后,自己成了家,在厨房里只熬制20分钟、稀汤寡水的一锅糊涂,才咂摸出母亲先前那句话的含意。
熬糊涂,是我们矿区家属院每家每户早晚的必修课。记忆中,母亲系着花格围裙,站在厨房的煤火台前,等铁锅里的水翻滚起鱼眼泡,她左手端着用凉水调好玉米面糊的瓷碗,碗沿贴着水面,右手用长木勺缓缓搅动。金黄的玉米面如一道极细的瀑布倾泻下来,绵绵不断地倒入水中。母亲倒的金色细流,仿佛不是粮食,而是流逝的时光。
母亲边搅便告诫我们,倒面糊时最有讲究,快了,糊涂里会结小面疙瘩;慢了,水温一激,面和水分了家。因此,一定要有条不紊循序渐进。
糊涂好喝不好喝,关键在“熬”字上。接下来,要用湿煤封盖住烧得正旺的大火,让小火温存地添着锅底,均匀地加温。母亲握着那根油亮的枣木勺,开始一圈一圈,慢慢地搅动。起初的稀汤,随着木勺匀速地搅动,粥汁渐渐浓了,颜色也从淡黄转为暗黄。翻滚的气泡,上上下下扭动着舞姿,唱出“咕嘟嘟”欢乐的歌。
慢慢地,糊涂的香气漫溢出来,带着阳光曝晒过纯朴的味道。
母亲说,糊涂熬的时间越长越好喝,所以,她总要搅上一个钟头。煤火映着母亲的脸庞,红润润的。她坐在煤火前,利用搅粥的空闲,还要用麻绳再纳两圈鞋底。
糊涂熬好了,母亲给我们这些上学的孩子,每人盛上一碗。闻着玉米的香味,喝上一口,甜甜的,暖暖的。
实践出真知,我决心熬一锅好喝的糊涂。学着母亲的样子,把液化气灶调至小火,拿起勺,慢慢地搅。我不再焦躁,知道快了心浮、停了焦糊的道理。只有持续不断的搅动,才能将生涩的玉米面,熬成好喝的糊涂。
搅着翻滚的糊涂,忽然遐想:这一粒粒玉米,曾是地里一株株青苗,饱经过烈日风霜,承受了沉重的碾压,才碎身成粉来到我们的锅里。它的一生,不也是一场“熬”的礼赞?想着,心中升起敬意。
一个小时后,香气四溢,依旧是那质朴的香。盛上一碗,慢慢喝,似乎喝出了母亲熬出的糊涂,好喝。
凝视着一碗糊涂,我终于明白,母亲熬的,不是一锅简单糊口的吃食,她是在慢火熬煮中,熬成了一锅实实在在的暖意。
好喝的糊涂是熬出来的,好日子也是熬出来的。只要用心了,就能熬出抵达心底的醇香。
来源:百家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