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浙东南的那片灵秀之地,人们总会先想到雁荡山的奇峰飞瀑。若真想读懂这座山的脾性,还得从一张看似寻常的烙饼说起。它并非酒楼里的精细点心,而是从山石与溪涧间生长出的味道,承载着漫长岁月里人与自然的无声对话。
要寻这饼的根,得往山民的日常生活中去。早年间,山里交通闭塞,樵夫、药农们日出而作,常常一整天穿行在深谷峭壁之间。一种耐储存、能扛饿的干粮便成了生存的必需。本地产的新麦,用山涧打来的清泉和成面团,在厚重的铁鏊子上慢慢烙熟——雁荡山烙饼最初的模样,就这么朴素地诞生了。它厚实、顶饱,有时为了增添风味,主妇们会掐一把野葱或撒点自制的梅干菜碎末揉进面里。在那些艰辛的年月里,这饼是实实在在的力气来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把一整座山的能量都吃进了肚里。如今生活好了,饼的形态也随之精巧了些,可骨子里那份源自山野的扎实与质朴,却从未被时间磨去。
走进饼铺的后厨,才能真正领会这门手艺的深浅。老师傅做饼,第一步就极讲究。面粉须是当年新麦磨的,捧一把在掌心,能闻到阳光晒过的暖香。和面的水,定是从后山引来的活泉,冬温夏凉,全凭经验感知温度。揉面的功夫藏在手里,要揉到面团光滑、面盆干净、手上也不粘粉,行话叫“三光”。这还只是基础,让雁荡山烙饼脱颖而出的,是它内里那千层酥脆的奥秘。这并非靠外来的黄油,而是用本地菜籽油或猪油,调成细腻的油酥,均匀地揉进擀开的面片里,再反复折叠、卷起。手法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藏着老道的经验。烙饼用的多是生铁鏊子,架在火上,热力均匀而持久。火候是成败的关键:先中火暖鏊,刷一层薄油,饼坯贴上去的瞬间,滋滋轻响,随即转为文火,耐心地守着。期间要用长竹签在饼面上轻巧地扎些小孔,让热气内外流通。看着饼皮从洁白渐渐染上动人的金黄,边缘微微翘起,油香混着麦香弥漫开来——那是厨房里最令人安心的信号。
饼的风味,说到底,是山水赐予的。这里的小麦生长期长,磨出的粉自带清甜。山泉水清冽甘柔,和面后竟能回出一丝隐约的甜意。油脂是风味的画龙点睛之笔:用猪油,烙出的饼酥松醇厚,香气霸道;用菜籽油,则色泽更亮,口感清爽,别有一番山野清气。盐只需星星点点,便能将所有的本味稳稳托起。有些店家会撒上芝麻或香葱增味,但最地道的版本,往往只坚守这四样:面、水、油、盐。看似至简,却在唇齿间激荡出最丰富的层次。
刚出锅的饼,用油纸包着递到手中,烫乎乎的。先看品相:圆润饱满,焦黄的表皮上点缀着深褐的虎皮斑纹,酥层在内部撑起细微的起伏。凑近了闻,是谷物烘烤后特有的焦香,混合着油脂的丰腴,扎实地往鼻腔里钻。趁热咬下,外层应声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内里却柔软绵韧,一层层撕开,能看见薄如蝉翼的酥皮。麦香、油香、还有那一缕源于山泉的甘甜,在咀嚼中慢慢融合,咽下后,齿颊间仍有余香缭绕。这味道不像糕点那般甜腻取巧,它厚实、温润,带着山民的耿直与土地的诚意。配一碗白粥,或一壶本地云雾茶,清简的搭配更能衬出饼的底蕴。
为了复刻这口地道的山味,我曾自己在厨房里折腾过无数回。起初总不得法:不是火太急,外焦里生;就是面太软,烙出来塌成一片。后来才悟到,和面的软硬、醒发的时辰、油酥的厚薄、乃至翻面的时机,差之毫厘,风味便谬以千里。经过反复尝试,甚至对照笔记调整每次的水温和火候,才终于烙出了一张勉强及格的饼。虽然终究比不上山里用柴火鏊子烙出的那股子“山魂”,但那份通过亲手劳作而感知到的、食物与风土之间的深刻联结,却让我对这张饼有了全新的敬意。
在雁荡山,这饼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食物。它是节庆时团圆桌上的必备,是游子行囊里的乡愁,也是山民待客时最朴素的热情。一张圆饼,象征的是圆满与丰足。听说旧时人家嫁女,新媳妇过门第二天为全家烙饼,手艺如何,便是持家能力的第一次亮相。食物就这样 woven into 生活的肌理,成为记忆与情感的载体。它从山野中走出,历经岁月,依旧用最本真的方式,讲述着一方水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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