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清镇，几乎每个老人的童年里都飘着同一股香气——糯米的清甜混着黄豆的醇厚，从灶台上的蒸笼里缓缓溢出，弥漫整个屋子。这种被称作“清镇黄粑”的食物，外表朴实，内里却藏着山民世代的生活哲学。

关于它的来历，镇上的老师傅们总爱在揉浆的间隙讲起：早年间清镇山多地少，农忙时节人们需要一种耐放、饱腹的干粮。于是家家户户将新收的糯米与黄豆泡透、磨细，加一勺土红糖搅成糊，用芭蕉叶托着上锅蒸透。出锅后那金澄澄的颜色，被视作丰收的吉兆，渐渐成了节庆祭祀、婚嫁迎客的必备之物。如今这门手艺虽已列入非遗，但走在老街上，依然能看见屋檐下晾着刚出笼的黄粑，热气裹着叶香，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要做出口感地道的黄粑，第一步便是“找对材料”。本地人坚持用当年产的圆糯米，颗粒饱满，淘洗时泛着珍珠似的光泽；黄豆则选山坡阳面种的，粒小却豆味浓。两种主料需提前用山泉水浸足一夜，直到手指能轻易掐开米芯。红糖须是块状的土糖，熬化后泛起焦糖色的泡沫，甜中带一丝微苦——那是机械白糖无法复制的层次。有些人家还会撒一把炒香的芝麻或花生碎，不为夺味，只为咬到时那“咔嚓”一声的惊喜。

磨浆是老手艺里最见功夫的环节。早年间用的是青石磨，推磨人顺着时针方向一圈圈地走，乳白的浆液从磨缝缓缓渗出，质地匀细如绸。现在虽多用机器，但老师傅仍会叮嘱：“转速要慢，快了浆会发热，蒸出来就不糯了。”磨好的糯米浆与黄豆浆按祖传比例混合，加糖后需顺着同一方向搅上足足半小时，直到提起木勺，面糊落下能拉出绵长的弧线——这关系到蒸熟后是否外皮微韧、内里软黏。

蒸制是黄粑脱胎换骨的时刻。竹编的蒸笼垫上洗净的芭蕉叶，倒入浆糊后不能马上开大火，得先让蒸汽一点点熏热笼屉，否则表皮容易裂。待水滚透，灶膛里的柴火要时而噼啪旺烧，时而文火慢煨，全靠掌灶人听声辨汽的经验。蒸到两三个钟头，笼盖一揭，热气轰然而起，满屋都是暖融融的甜香。这时黄粑还不能动，得晾到温凉，刀切下去才不粘刃，露出内里细密如脂的淡黄糕体。

在清镇，黄粑的吃法从不单调。冷吃是原味的清甜，米香豆香交织；若用菜籽油小火煎到两面起脆壳，便是外酥内糯的早茶点心。年轻人爱把它切丁拌进酸奶，或裹蛋液炸成金团子；镇外餐馆的厨子则用它配冰醪糟，一热一凉，反差中见趣味。但无论怎么变，那一口糯中带韧、甜里回甘的底色始终未改，仿佛咬开了山间云雾，尝到土地本真的味道。

最动人的是看一家子围做黄粑的情景：老人调浆，儿媳烧火，孙儿踮脚往笼屉边凑。蒸气模糊了窗子，笑声混着柴火哔剥声，那些关于丰收、团圆、祈福的念叨，都揉进了一笼笼暖黄的糕粑里。镇上七十多岁的周奶奶做了五十多年黄粑，她说：“以前穷，只有过年才蒸一笼，孩子眼巴巴守着。现在日子好了，可还是这个味最踏实。”

如今清镇黄粑也随着真空包装走出了大山，成了旅游摊档上的伴手礼。机械生产的效率虽高，但老师傅们仍守着老灶台，因为只有柴火蒸出的黄粑，才有那缕说不清的“活气”。也许食物传承的奥秘正在于此——变的可以是形式，但那份对手工温度的执着、对时节食材的敬畏，却会在代代人的掌心延续下去。

切开一块黄粑，细看那柔润的断面，仿佛能看见清镇的梯田、晨雾与炊烟。它从来不只是果腹之物，而是山城人将岁月熬成的甜，静默，却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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