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第丕夫人
◎唐山
“今则有所谓外国大菜者,通商之处盛行之,而以上海为尤甚,如一家春、海天春、杏花楼等,几于座客常满。然闻自海外来者谓,英法各国之大菜非寻常店家所能及,期以知烹调之法,亦有心传不可以袭取也。昨由美华书馆赠以新刊《造洋饭书》一册,自汤而鱼而肉而面包,以及点心糖果。期如何成熟,靡不备载,洵好尝异味者不可不仿行也。”
这是《申报》发表的《书洋食谱后》(1886年2月26日第4版)中的内容,提到的《造洋饭书》是“中国近代首部系统介绍西餐制作的译著”,首版于1866年,今坊间可见是1885年再版。该书在清末至少翻了4版。
本书作者长期存疑。1902年出版的《(增版)东西学书录》(徐维则辑、顾燮光补)记为:“高夫人著。皆作西菜之法,录之以教庖人者。”1986年2月,中国商业出版社将《造洋饭书》收入《中国烹饪古籍丛刊》中再版,仍称“作者佚名”。
“高夫人”即美国传教士高第丕的夫人,1830年生于美国佐治亚州种植园主家,3岁时搬到亚拉巴马州。
据余文章的《饮食书写与文化对话:高第丕夫人与〈造洋饭书〉的成书问题》,高第丕夫人年轻时渴望“至少成为一个还算轻松的作家”,至少5次恋爱失败后,产生了远赴中国的想法,当时她未满20岁,不太可能被批准,便听从建议,于1851年嫁给高第丕。
高第丕比她大9岁,曾以田纳西州的联合大学第一名成绩毕业,但他“易与他人起纷争”,被同事斥为“一个非基督教教徒和没有绅士风度的人”,后被所在协会开除。
1852年3月,高第丕夫妇到上海,高第丕发明了一种注音法,让文盲也能在一两周内学会说汉字,并于1855年出版了《上海土音字写法》。1860年,高第丕去了太平天国控制的苏州,他对太平军评价甚高。
被协会开除后,高第丕“晚上给当地商人教授英语课,每月能够得到十美元。此外,自1861年始,他成了一名在中国人和外国人之间进行土地买卖的房地产经纪人”。
太平军围攻上海期间,房价暴跌,高第丕趁机买入,“在18个月里,他(高第丕)赚了6600美元,将这些钱再次用于投资当地土地。然后把这些土地出租,租金加上他和妻子作为传教士的工资,总共能给他们带来每年3000美元的收入”“这笔钱使他们能够过上美好体面的生活,并拥有了不同寻常的独立性”。
1863年8月,高第丕夫妇到山东登州,“不仅创办并坚持开办近20年男寄宿学校,培养了一批掌握一定现代知识的人才,还坚持行医10余年,每年治疗病人1500-2000人次”。
高第丕夫人的中文水平远超丈夫,旅居中国48年,“从服装到住宿,自始至终尽可能采用当地习俗”,却拒绝中餐。她找了一个“没有经验的、品性很好的年轻乡下人”当厨师,但“他学得很慢”,常出误会,这可能是高第丕夫人写《造洋饭书》的初衷,但也可能是为了创收。
据学者邹振环钩沉,“早在1824年的广州,已有官场应酬以大餐(指西餐)为时尚”,但主流评价甚低,张德彝称:“盖英国饮馔,与中国迥异,味非素嗜,食难下咽。甜辣苦酸,调合成馔。牛羊肉皆切大块,熟者黑而焦,生者腥而硬。鸡鸭不煮而烤,鱼虾味辣且酸,一嗅即吐。”洋务名臣薛福成亦称:“外洋惟偏于煎熬一法,又摈海菜而不知用。是饮食一端,洋不如华矣。”
不同文化间难免有隔阂、误会,只有深入了解对方,才能心平气和地讲述自己,这是《造洋饭书》难能可贵处。高第丕夫人只谈方法,不涉判断,字里行间表达出不同的饮食观。
首先是重卫生,“就像煮饭的火炉,若有油腻落上,该立时擦去,但是每一礼拜,虽无油腻也要刷一次”“开(水)壶,只许烧水,不准煮别物”“所有蛋皮、菜根、菜皮等类,不准丢在院内,必须放在筐里,每日倒在大门外僻静地方,免得家里人受病”。
其次是重程序,“煮肉一斤,要用二十分时候,天寒,时候长些”“作酸果的家器,不用铜铁,要用瓷器”。
其三是甜品多,占菜单的52.78%,是主食鱼肉类的2.8倍。
余文章指出,高第丕夫人在亚拉巴马州长大,口味近法裔,与英人异,但《造洋饭书》刻意偏向英国中产阶级,当时法式上菜是所有菜一起上,而俄式上菜刚流行英美,即先汤后肉、最后甜点,《造洋饭书》恰依此序编目。
当时中国少黄油,书中不肯用其他油代替,却又加入不少本土元素,如称印第安玉米面包为“包米馒头”,称土豆为“地蛋”,称甜菜根为“外国红萝卜”,称量论斤两而非磅……本书目标读者群是在华洋人,用来培养中国厨师,故强调口味正宗,但通俗易懂。高第丕夫人自称,《造洋饭书》录自三本美国菜谱,是编译而非原创。
1900年,高第丕夫妇因义和团运动爆发回美,1902年4月,高第丕因肺炎去世,高第丕夫人重返中国,7年后的1909年8月,高第丕夫人在山东泰安去世。
《造洋饭书》中有不少妙译,如将Syllabub(今通译乳酒冻或奶油葡萄酒)译成“雪里白”,美食作者沈宏非称媲美“可口可乐”。《造洋饭书》无英文版,致长期被忽略,好在它并未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