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纪兵
兰陵的面食,是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手工馒头瓷实筋道,一口下去,满是浓郁的麦香;杂粮煎饼裹着五谷的醇,卷上咸菜大葱,便是最踏实的滋味;椒盐花卷层次分明,入口软糯,麻香悠长。
可在我心里,万千风味,都抵不过一枚横山大烧饼。那是姑家所在的镇子,是我儿时走亲戚,一路心心念念的人间烟火。
横山,是我童年里最鲜活的奔赴。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姑家,新衣糖果从不是殷切的期盼,街口那刚出炉的大烧饼,才是我一路疾走的终点。
姑最懂我。一进横山,她就牵着我的小手,往烧饼铺奔。炉前热气腾腾,芝麻的焦香混着面香,随风漫过整条老街。
我仰着头,眼巴巴盯着烤缸里金黄油亮的烧饼。姑笑着掏出钱,给我买上一个。
刚出炉的烧饼烫人,我两只手来回倒腾,指尖发麻,却攥得紧紧的,舍不得松手。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得簌簌掉渣,内里绵软又筋道,芝麻香、老面香在嘴里慢慢散开。
那是童年最踏实、最满足的味道,是横山独有的温柔,也是姑给我的、最朴素的疼爱。
后来长大,走亲戚成了常事,横山大烧饼,也成了我每次必赴的约定。路过老街的烧饼铺,总要带上几个。路上忍不住掰一块,香气直钻鼻腔;带回家烤一烤,香气依旧诱人。
守着这烧饼铺子的,是韩大爷一家。小时候,我总跟着姑来买饼。如今七十多岁的他,依旧慈眉善目,还依稀记得儿时的我。说起祖传三代的烧饼手艺,他眼里藏着说不尽的深情。
他从十几岁便守着这炉火,一晃就是六十多年。揉面、发酵、贴炉、烘烤,没有半点花哨,全是岁月沉下来的老手艺。
韩大爷的铺子,就在老街口的一间老房子里,没有招牌,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
老两口日日守着炭炉和面缸,大爷不懂宣传,大娘只安心揉面做饼。可在街坊心里,这街口的烧饼,才是横山最地道的味道。
面缸里的老引子,一守就是几十年,那是面食的魂,日复一日,伴着老两口走过朝朝暮暮。直到他们腰弯了、背驼了,那炉火烧得依旧炽热,面香依旧绕着老街。
土缸烤饼,火候最是要紧。
面饼贴在滚烫的缸壁上,慢火细烘,锁住水分,芝麻烤得焦香,饼底布满细密的酥孔。咬一口,酥脆有声,越嚼越香。在横山,一个大烧饼,配一碗热豆腐脑,或是一碗鲜美的羊肉汤,便是最地道的人间滋味,暖了胃,也暖了心。
只是岁月不饶人。如今韩大爷贴饼时,腰弯得更厉害了,手也微微发抖,总要试两三次,才能把饼稳稳贴在缸壁上。那双揉了一辈子面、烤了一辈子饼的手,早已没了当年的力道。
而我的童年,也伴着这炉渐渐淡去的烟火,悄悄远了,再也回不去。
一个春日,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停的午后,天还是有些阴沉,我又开车去了横山老街的烧饼铺。
大娘死活不肯收我的钱,说我还记着来吃,就是念着旧情。我还是默默付了钱,大娘追出来好远,又硬塞给我一个刚出炉的烧饼。
那饼的温度,像极了小时候,隔着岁月,依旧滚烫。
如今兰陵县城里的烧饼店越来越多,郯城的烤牌、向城的芝麻烧饼、东埝头的碳火烧饼,各有各的香。我也尝过不少,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味道。
不是饼不够香,是少了姑牵着我走在老街的温柔,少了儿时走亲戚的欢喜,少了那炉烟火里独有的陪伴。
原来,我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止一块烧饼。
它是姑家门前的老街,是儿时跑过的巷陌,是童年最温柔的回响。
年岁越长,离家越远,这缕面香就越清晰,这股乡愁就越深。
它是故乡的印记,是童年的馈赠,是刻进生命里,再也散不去的温暖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