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双流区棠湖西路，一家名为“泰合素食”的餐厅里，每日清早总是格外忙碌。

蒸笼冒着白气，粥在锅里咕嘟作响，一道道素菜被整齐摆好……16日早上6点40分左右，第一波客人陆续到来——他们大多穿着亮色工装，身上带着晨露与风霜的痕迹。

这不是普通的早餐高峰，而是一场持续了八年、跨越三千个清晨的无声约定。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自2017年12月19日起，泰合素食餐厅已为环卫工人、外卖员、快递小哥等户外劳动者，提供了超过三十万份免费餐食。

厚厚一摞签到本堆在餐厅前台的角落，纸张边缘因反复翻阅已微微卷曲。每一页上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和简单工种记录，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朴素的温暖索引。

▲环卫工人就餐

从“不好意思”到“第二个家”

一顿早餐如何留住人

清晨不到7点，天还未亮，棠湖公园保洁师傅刘明才掀开挡风的门帘，带着一身湿润的寒气进来。

“快进来，今天有点雨哇。”泰合素食餐厅的老板王成富应着，转身把餐厅的灯光一一打开，早餐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一幕，在过去的八年里，重复了无数次。但最初，完全不是这样。

“那是2017年冬天，店刚开不久。”王成富回忆道。他注意到每天凌晨，店外街道上那些橙色身影总是在寒风里啃干粮、喝冷水。“尤其冬天，他们捧着水杯，一边喝一边吹风，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那时他就想，自己开餐厅前就是做公益的，现在能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王成富

免费早餐的想法就这么冒了出来。但真做起来，才发现“请人吃饭”也不容易。一开始，很多人根本不来，王成富回忆。当时站在门口往里请，对方一个劲摆手，说“吃过了、吃过了”，这种场景其实大家都知道，是客气，是不好意思。

这种“不好意思”，王成富能理解。“他们大多五十多岁，干着最累的活，但骨子里特别朴实，不愿给人添麻烦。”他和员工们就想了个笨办法：看到环卫工人路过，就主动出去，不是问“要不要来吃”，而是直接说“师傅，进来暖和下，喝口水总行吧？”先请进来，再很自然地把早餐递上。

环卫工人苏素兰就是被这样“喊”进来的。“一开始真臊得慌，觉得像占便宜。”苏大姐现在说起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店员们那种平常心的热情，慢慢消融了隔阂。“他们从不刻意关照你，就跟对待所有客人一样，该说说，该笑笑。久了，你就觉得，这儿就是个吃饭的地方。”苏素兰说。

这种平常心，是王成富坚持的原则。“我们就是真心实意请人吃顿饭。如果做得太刻意，或者总想着这是在做公益，反而让人有压力，也坚持不了这么久。”在他看来，能持续八年，就是因为这事儿“平常”下来了，成了餐厅日常的一部分，也成了很多户外劳动者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签到本上，刘明才的名字从七八年前记到了今天。他从最初的犹豫客，变成了这里的“老熟人”，甚至有时会帮着收拾一下碗筷。那个本子上，像他这样的名字还有很多，字迹从最初的拘谨试探，到后来的舒展从容，记录着一种关系的悄然改变：从受助者与帮助者，变成了朋友，甚至家人。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一本签到册与不断扩大的“饭圈”

采访时，从餐厅前台角落，王成富搬出那摞旧的，甚至边角有些卷曲的签到本，这是他的“宝贝”。随便翻开一页，都能牵扯出一段记忆。早期的本子上，记录的多是“环卫，刘”“保洁，李”。大约从三年前开始，出现了新的字迹：“外卖，138****”“快递，张哥”“急救司机”。

“2022年是个转折点。”王成富说。那一年，双流区总工会主动找到了他。“他们说，你们默默做了四五年，我们都看在眼里。问我们愿不愿意一起，把这事儿做得更规范，服务更多人。”于是，“工会驿站”和“工喜食堂”项目落户于此。免费供餐从早餐扩展到早、中、晚三餐，服务对象也从环卫工人，扩大至快递员、外卖员、网约车司机等所有户外劳动者。

▲餐厅工作人员准备早餐

王成富很欢迎这个变化。“本来我们就有这个心。你看中午、晚上，很多外卖小哥匆匆路过，趴在电动车上扒拉盒饭，风雨无阻的。他们也需要个地方，安稳地吃口热饭。”项目的支持，让他能把这份心意更踏实、更长久地铺展开。

环卫工人李尚琼，就是在这之后被工友“安利”过来的。在吃早饭的间隙，李尚琼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她刚做环卫工两三个月，人生地不熟。一个工友对她说：“走，带你去个‘据点’吃饭，不要钱。”李尚琼将信将疑地跟来，发现这里不仅饭菜实在，更像个小小的“信息交换站”和“加油站”。她在这里听外卖员吐槽难找的门牌号，听快递员分享哪个小区能让电动车进去，自己扫街时发现的“卫生死角”也会提醒相关路段的工友。“就像找到了组织。”另一位环卫工人雷友春，则在这里找到了最实际的支撑。“这里的人心细，饭菜还很好吃。”雷友春话不多，但感激都在心里。

▲环卫工人就餐

变化的不仅是用餐人群，还有餐厅的节奏。王成富观察发现，用餐高峰自然分成了两拨：第一波是清晨完成普扫的环卫工人，大约七点半到八点；第二波是八点到八点半，赶完早高峰第一单的外卖、快递小哥。“我们尽量把出餐时间调开点，让后来的人也能吃上热腾腾的菜。”

从“给予”到“收获”

一场持续八年的“相互滋养”

很多人问王成富：做这么一件“赔本”的事，坚持八年的动力是什么？他的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不是我们在单方面付出。恰恰相反，我们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东西，可能更多。”

他给红星新闻记者讲了一个细节。有一次，他看见一位环卫大姐扫地，扫到一片绿化带旁边时，蹲下身，用手去抠那卡在砖缝里的一个烟头。“其实她完全可以不管，那不属于她的责任范围，而且用手抠很脏。”王成富上前问，大姐只是朴实地笑笑：“看着难受，弄干净了，心里舒坦。”

“那种对工作的认真，是刻在骨子里的。一片落叶，一个烟头，都看得郑重。”王成富感慨，“我们做餐饮服务业的，说到底不也一样？菜要洗得认真，地要拖得干净，对事认真，就是对来吃饭的人尊重。这是他们教给我的。”

▲环卫工人就餐

这种相互的尊重和影响，形成了一种温暖的“场”。周边居民知道了餐厅的故事，也愿意来消费。“我们来这儿吃饭，心里觉得暖和，也当是支持他们。”一位老顾客的话，让王成富觉得，善意是流动的，最终滋养了所有人。

外卖员刘先生曾给红星新闻记者算过一笔账：一天三顿在外面解决，省着吃也要三十块，在这里全免费，在养育几个孩子的情况下，给家里省了一笔不小的开销。“王成富听完，心里沉甸甸的，也更坚定了。“我们提供的可能不只是一顿饭，是一个喘息的空间，一点对抗生活重压的微小底气。”

如今，餐厅里不仅有免费三餐，还设有“工会驿站”的休息室、职工书屋，甚至有一杯象征休闲与平等的“工喜咖啡”。它从一个供餐点，变成了户外劳动者的“综合服务站”。2023年，这里被全国总工会评为“最美户外劳动者服务站点”。

▲王成富展示历年的签名册

2026年3月16日，上午8:15。雨渐渐停了。第一波用餐的环卫工人已陆续离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第二波外卖员、快递员正匆匆进店，快速而满足地吃着早餐。

王成富在前台，顺手将一本写满的签到本收起，换上一本崭新的。封面日期：2026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