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青,这排骨新鲜,妈平时最爱吃,我今天多买了两斤。”女人把沉甸甸的菜篮子放在餐桌上,一边换鞋一边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珠。
“你平时花钱省着点吧,现在的肉价都涨到三十多一斤了,咱们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男人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抽着闷烟,眉头深深地皱在一起。
“给妈买吃的怎么能省呢。你在外面跑工程赚钱也辛苦,晚上我把骨头炖烂一点,给你也盛一碗补补身子。”女人温柔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狭窄的厨房。
男人看着妻子在厨房里忙碌的单薄背影,用力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奈和隐藏的怨气。
01
沈砚川这两年的建筑工程生意总算有了起色。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苦出身,早些年父亲因为一场意外早早离世,全靠母亲赵玉兰一个人在城里捡破烂、给人家做保洁,才勉强把他拉扯长大。沈砚川骨子里刻着吃苦耐劳的基因,从最底层的泥瓦匠干起,每天在漫天粉尘的工地上扛水泥、扎钢筋。他的肩膀被粗糙的水泥袋磨破了无数次,结下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靠着这股子拼命三郎的狠劲,他终于熬出了头,拉起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工程包工队。
到了今年年底算账的时候,沈砚川盘点了一下各个工地的工程款,扣除掉工人们的工资和材料成本,他手里的净利润足足达到了一百万。对于一个曾经连大学学费都凑不齐的穷小子来说,这是一笔改写命运的巨款。沈砚川是个极其孝顺且顾家的人。他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妻子许曼青。许曼青是市里一所高中的语文老师,当年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了当时还是一穷二白的沈砚川。这些年来,许曼青跟着他吃了不少苦,连一件像样的新衣服都不舍得买,每天精打细算地操持着这个家。出于对妻子的绝对信任和深深的愧疚补偿心理,沈砚川在拿到工程款的第一天,就毫不犹豫地把家里所有的银行卡和财政大权都交给了许曼青打理。
这原本是一个普通家庭历经风雨后走向富裕的美好开端。这大半年来,沈砚川的心里却像扎了一根怎么也拔不出来的毒刺,每天都在隐隐作痛。
他的手机副卡绑定了家里的主账户,只要主卡有资金变动,副卡就会立刻收到短信提示。从今年年初开始,沈砚川就频繁地收到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那些短信上的数字触目惊心,有时是一笔三万,有时是两笔五万,最夸张的一次直接一次性转走了十万。最让沈砚川感到窒息和愤怒的是,每一笔巨额转账的收款方,全都是同一个名字:他的小舅子许子跃。
在沈砚川的眼里,小舅子许子跃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是寄生在姐姐身上吸血的水蛭。许子跃今年二十六岁,不仅连个正经安稳的工作都没有,还整天游手好闲,喜欢跟着社会上一群狐朋狗友出去胡吃海喝。沈砚川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大年三十的家庭聚餐,许子跃喝得烂醉如泥地跑到家里来,不仅吐了一地,还死皮赖脸地缠着许曼青要钱说要去投资什么大生意。沈砚川当时为了在外面拉工程,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大半夜一个人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打点滴。他辛辛苦苦、拿半条命换回来的血汗钱,就这么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进了这个不争气的小舅子的口袋。
一年仔细算下来,沈砚川辛辛苦苦赚的一百万,竟然有整整九十万都被转走了。原本厚实的家底,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万块钱的零头。
沈砚川心里的那座火山终于压抑不住爆发了。一天深夜,沈砚川带着满身的酒气回到家。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从银行自助机上打印出来的扣款记录凭条,直接狠狠地摔在卧室的床头上。纸片散落了一地。他双眼通红,指着许曼青的鼻子大声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她是不是打算把这个家彻底掏空去倒贴她那个废柴弟弟。
面对丈夫的暴怒和难听的指责,许曼青静静地坐在床边。她既没有开口辩解,也没有像普通的夫妻吵架那样歇斯底里地发火。她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极度疲惫和悲悯。她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把地上的流水凭条捡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转过头看着沈砚川,语气极其平静地说了一句,砚川,这笔钱没有乱花,全都用在了刀刃上,将来你一定会明白的。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就像是在沈砚川的怒火上浇了一桶汽油。他彻底心寒了。他认定妻子是个无药可救的“扶弟魔”,认定那个贪得无厌的小舅子肯定拿着自己的血汗钱去外面吃喝嫖赌,甚至可能已经全款买了豪车和新房。从那一天起,夫妻之间的关系瞬间降至了冰点。沈砚川搬到了狭窄的书房里去睡,开始以工地忙要赶工期为借口,整夜整夜地不回家。就算偶尔碰面,他也一句话不说,用最冷酷的冷暴力对待许曼青。
就在沈砚川对这段婚姻彻底绝望,甚至已经偷偷联系了相熟的律师,准备转移剩余的一点财产并正式提出离婚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老家的邻居张大妈突然打来了一个语音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万分,甚至带着哭腔,说他母亲赵玉兰在早市买菜的时候,突然捂着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现在已经被路过的热心人叫救护车拉进了市中心医院的重症抢救室,让沈砚川赶紧带上钱过去救人。
沈砚川听到这个消息,当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里的安全帽啪的一声掉在水泥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工地,开着那辆破旧的皮卡车,连闯了三个红灯,疯了一样朝着市中心医院狂奔而去。
02
市中心医院抢救室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道。走廊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沈砚川浑身发抖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手里紧紧捏着医生刚刚下达的病危通知书。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主治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地告诉他,经过全面检查,赵玉兰被确诊为重度尿毒症晚期,双侧肾脏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彻底衰竭,体内的毒素排不出去,已经影响到了心脏和大脑。如果不立刻进行肾脏移植手术,老太太最多活不过三个月。
这个消息已经足够致命,更让沈砚川感到绝望的是后面的话。医生翻看着化验单,语气沉重地告诉他,赵玉兰拥有极为罕见的RH阴性亚型血,也就是俗称的熊猫血中的熊猫血。这种特殊血型的人,肾源匹配概率极低,大约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几率。放眼全国的活体和死体器官库里,目前都找不到几个完全合适的配型。
医生明确要求沈砚川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前期的特殊仪器透析维持生命需要一大笔钱,加上后续通过各种高价渠道寻找匹配肾源,以及极其昂贵的移植手术费和术后排异药物费用,家属至少需要立刻准备八十万的现金打入医院的住院账户,作为前期的救命备用金。
沈砚川走出医生办公室,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抢救室门外,感觉自己就像是坠入了一个没有底的冰窟窿。他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手机银行软件。屏幕上冰冷的数字显示,他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加起来,余额仅剩不到五万块钱。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沈砚川蹲在急救室门口的角落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顺着粗糙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医院的瓷砖地上。他明明是一个年入百万的老板,本该有足够的底气给辛劳了一辈子的母亲治病,现在亲妈躺在里面等钱救命,他却连个零头都拿不出来。
这种极度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在短短几分钟内,瞬间化作了对妻子许曼青和那个败家小舅子许子跃的刻骨仇恨。
沈砚川的大脑已经失去了理智。他觉得就是妻子一家人敲骨吸髓的贪婪,活生生害死了自己的亲妈。他想象着许子跃此刻正开着拿着他的血汗钱买来的保时捷跑车,在外面花天酒地,而他的母亲却只能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等死。沈砚川用衣袖狠狠擦干眼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一样冲出了医院大门。
他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家里。推开门,家里空无一人,许曼青应该还在学校上课。沈砚川直接冲进卧室,一脚踹开了衣柜的门。他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哪怕是拿刀架在许曼青的脖子上,哪怕是逼着那个吸血鬼小舅子去卖血、去卖房子卖车,今天也必须把那九十万一分不少地全给我吐出来救老太太的命。
沈砚川找来工地用的那把大号羊角铁锤,照着妻子平时锁着各种重要证件和银行卡的床头柜抽屉就是一顿猛砸。伴随着木屑飞溅和锁头断裂的声音,抽屉被强行撬开了。他像疯子一样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终于在最底层的一个密码盒里,找到了那张绑定着许子跃收款账户的主卡银行密钥盘。
他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密钥盘,大步走进书房。他决定把小舅子这一年多来所有挥霍无度的消费账单、所有的转账记录全部一笔一笔地打印出来。这就是他马上去法院起诉妻子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追回救命钱的铁证。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暗的老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沈砚川满腔怒火地将银行密钥盘插入那台旧台式电脑的USB接口,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键盘,快速输入了查询密码。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正在加载的圆圈,沈砚川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当他死死盯着屏幕,点开那份长达十几页的电子流水单,准备截图留作离婚诉讼的证据时,他看到里面的内容瞬间震惊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耳边只剩下电脑主机散热风扇的嗡鸣声……
03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每一行转账画面,完全颠覆了沈砚川的认知,甚至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那消失的九十万的流水单上,收款方根本不是他脑海中想象的那些售楼处账户、豪车4S店的销售公司,或者是任何高档娱乐场所。每一笔资金转出的去向,都清晰地印着一些让他感到极度陌生的医学机构名称。
沈砚川瞪大了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2023年2月15日,对公转账,康宁全封闭重症医疗休养院,定向脱毒及脏器修复治疗费,六万元整。”
“2023年4月10日,跨境汇款,德国斯图加特特种血液透析仪器制造公司,进口设备使用费,十万五千元整。”
“2023年7月22日,对公转账,康宁全封闭重症医疗休养院,高危病房看护及进口靶向营养液费用,八万两千元整。”
流水单上,密密麻麻全都是类似的医疗支出账目。沈砚川彻底懵了,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康宁休养院他是知道的,那是本市建立在郊区山上、收费最昂贵、管理最严格的私人医疗机构,里面不仅有着最顶级的医疗设备,更有着像监狱一样全封闭的管理制度,专门收治那些需要长期隔离治疗的重症患者或者严重的成瘾性疾病患者。
小舅子许子跃明明是个才二十六岁、平时看着活蹦乱跳的小伙子,除了喜欢喝酒没有任何大毛病,为什么这一年多来一直在给这家重症休养院交钱?而且转账的频率如此规律,几乎每个月都在支付极其高昂的医药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曼青到底在隐瞒什么?
这时候,客厅大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金属碰撞声。许曼青满脸憔悴地走了进来。她外面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已经被刚刚下起的阵雨淋湿了大半,手里还紧紧提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装着她特意跑回家给婆婆熬好的养胃小米粥。
沈砚川一把抓起桌上刚刚打印出来的、带着打印机油墨温度的流水账单,像一阵风一样冲到客厅。他将那一沓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死死盯着妻子的眼睛,声音嘶哑地咆哮着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她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钱把弟弟送进那种地方。
许曼青被丈夫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她看着暴怒且眼眶发红、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一样的沈砚川,依然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极度心痛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慢慢放下手里的保温饭盒,任由头发上的雨水滴落在地板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沈砚川的眼睛,语气极其温柔却又无比坚定地说了一句,砚川,你先不要激动,妈的病有救了,你不要着急,明天早上医院就会有最终的结果,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交代。
沈砚川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话。他觉得妻子简直是在满嘴跑火车,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故意转移话题拖延时间,试图掩盖她弟弟犯下的大错。他握紧了拳头,正准备大声咆哮把心里的委屈全骂出来,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了起来,发出一阵尖锐的铃声。
来电显示是市中心医院那个负责他母亲的主治医生。沈砚川赶紧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医生异常激动、甚至激动到有些发抖的声音。
医生在电话里大声告诉沈砚川,简直是老天爷开眼,天大的医学奇迹发生了。就在半个小时前,本市的一家对口医疗机构转来了一位极其罕见的活体肾脏自愿捐献者的全部医学数据。经过医院最先进的仪器加急比对,这名活体捐献者的血型和几十个复杂的基因点位,竟然与他母亲赵玉兰百分之百完美匹配。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根本不需要去浩如烟海的死体器官库里排队等死,马上就可以进行移植手术。
更让医生感到不可思议和震惊的是,就在十分钟前,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捐献者,已经通过一个对公的私人账户,把前前后后加起来整整八十万的专项手术费、排异药费以及后续疗养费,全部一次性打入了医院的住院部账户。老太太的手术费用已经全部结清,明天一早只要捐献者推过来,就能直接进手术室进行移植。
沈砚川挂断电话,整个人如遭雷击,随后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若狂。他甚至顾不上理会站在一旁的妻子许曼青,直接冲下楼,冒着大雨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医院。他要在第一时间当面跪谢这位不仅救了他母亲的命、还替他出了手术费的不留名的救命大恩人。
一路狂奔跑到医生办公室后,主治医生已经准备好了一堆厚厚的文件。医生拿出一份需要家属联名签字确认的红色抬头文件,递给沈砚川。那是一份带有浓重消毒水气味和法律效力的《活体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按照规定,必须要他作为受捐方的直系亲属在上面签字,确认知晓手术可能带来的一切风险。
沈砚川眼眶通红,双手剧烈颤抖地接过那份文件。他满怀着无比的感恩与敬畏之情,目光快速掠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风险条款。紧接着,当他看清右下角捐献者签名栏上那三个有些虚弱却极其熟悉的字迹时,看到后顿时震惊了,原本激动的脸庞瞬间褪得惨白,双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后退,砰的一声撞在了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门上……
04
在那份极其严肃、决定着两条人命的医学知情同意书上,捐献者签名栏里,赫然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下的大字:许子跃。
那个被他痛恨了一整年,被他无数次在背地里骂作吸血鬼、寄生虫和废物的亲小舅子!
沈砚川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嗓子里仿佛被塞了一大把干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荒诞的梦。
主治医生看着呆若木鸡、甚至有些精神崩溃的沈砚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医生走上前,拉过一把椅子让沈砚川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然后慢慢道出了这个隐藏了一年半的惊天秘密。
原来,事情的真相根本不是沈砚川脑海中臆想的那样。早在一年半以前,细心的许曼青在带婆婆赵玉兰去社区卫生院做常规体检的时候,医生就看着化验单悄悄告诉许曼青,老人家因为早年过度劳累,肾脏的各项指标已经极度不正常,随时有全面衰竭的危险,必须尽快寻找肾源备用。
许曼青知道婆婆是极其罕见的熊猫血,等医院的死体肾源无异于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为了不让在工地上拼命打拼、压力巨大的丈夫分心,这个外柔内刚的女人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她以定期体检为借口,偷偷收集了全家人的血液样本和毛发,送去了省里的高级基因配型中心做比对。
配型的结果非常残酷。作为亲生儿子的沈砚川,基因点位竟然与母亲完全不匹配,如果强行移植,必定会产生极其严重的排异反应,最终人财两空。老天爷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了一个巨大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玩笑,平日里那个游手好闲、跟沈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舅子许子跃,竟然出现了千万分之一的医学奇迹,他的各项血液指标和基因点位,与赵玉兰实现了完美的医学融合。
当许曼青拿到那份配型报告,哭着跪在地上求弟弟救救婆婆的时候,许子跃这个平时看着混不吝的社会小青年,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拉起姐姐,当场就跟着去了医院签了活体捐献的初步同意书。他当时笑着说,那是他亲姐夫的妈,平时大妈做了好吃的没少叫他过去蹭饭,他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家大妈等死。
那个时候的许子跃,因为长期的日夜颠倒、大量的抽烟和极其严重的酗酒,身体状况实际上非常糟糕。经过医院的全面检查,他患有非常严重的重度脂肪肝,肾脏功能也因为酒精中毒出现了早期的损伤衰退。
医生当时就下达了死命令:这种糟糕的内脏状态,根本达不到国家规定的活体器官捐献的健康标准。如果强行把这颗不健康的肾脏割下来移植过去,不仅救不了老太太,许子跃自己也会因为大出血和脏器衰竭死在手术台上。
为了救人,为了达到那个极其苛刻的医学标准,许曼青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且痛苦的决定。
那消失的整整九十万,根本不是给许子跃买车买房的挥霍款。那是许曼青这一年来,偷偷把亲弟弟送进康宁全封闭重症医疗休养院的全部花销。在这暗无天日的一年零四个月里,许子跃在那家像军事化监狱一样的疗养院里,接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治疗。
他被强制切断了所有的酒精来源,在戒断反应最严重的时候,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甚至出现幻觉想要咬舌自尽。护士只能用粗大的约束带把他的四肢死死地绑在铁床上,一绑就是一整个星期。熬过戒断期后,为了修复受损的肝脏和肾脏,他每天都要吞下大把极其昂贵的进口靶向恢复药物。那些药物的副作用极大,让他整日整夜地呕吐,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每个月,他还要被推上德国进口的特种透析机,用粗大的针管抽出浑身的血液,经过机器清洗掉毒素后再输回体内。
这九十万块钱,生生把许子跃一个已经被酒精侵蚀受损的内脏,硬是靠着用钱砸、用最痛苦的医疗手段折磨,在病床上给强行“养”回了绝对健康的标准状态,只为了能够符合那一纸捐献标准。
而许曼青之所以独自忍受沈砚川一整年的冷暴力和各种恶毒的辱骂,是因为许子跃在进疗养院之前逼着姐姐发过毒誓。许子跃知道姐夫沈砚川平时就看不起他,他怕万一这漫长的修复治疗失败了,或者中途自己挺不住死了,姐夫不仅会失去母亲,还会背上沉重的心理负担和对他这个小舅子的巨额亏欠。所以,在没有达到完全健康可以移植的标准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沈砚川知道半个字。
05
听完主治医生这长达半个小时的详细讲述,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沈砚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台沉重的压路机来回碾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长满倒刺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终于彻底明白,妻子许曼青之所以面对他的恶毒辱骂、面对他夜不归宿的冷暴力从来不发火、不解释,是因为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肩膀上独自扛起了一座大山。她每天都在承受着婆婆随时可能突然病发离世的巨大恐惧,同时还要背负着把自己的亲弟弟亲手送进疗养院、看着弟弟遭受非人般生理折磨的深深愧疚和心疼。
那流水账单上消失的九十万,根本不是什么贪得无厌的索取。那是小舅子许子跃为了救他沈砚川的亲妈,甘愿在封闭的重症病房里熬过无数个生不如死的痛苦日夜,硬生生拿自己的半条命换来的器官修理费!而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姐夫,不仅没有给予半点支持,反而用最恶毒的语言在他们流血的伤口上撒盐。
沈砚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像个疯子一样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地冲出医生办公室,径直冲向走廊尽头的术前无菌准备室。
他一把推开准备室的沉重大门。病床上,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身体强壮、跟人打架都不落下风的社会小青年许子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洁白的被单下,穿着宽大得有些不合身的病号服。他被这一年多的强制戒酒和透析治疗折磨得完全瘦脱了相,原本圆润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了进去,颧骨高高地凸起。露在短袖外面的两条胳膊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用来抽血和注射靶向药物留下的青紫色的针眼和淤青痕迹,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听到门口的动静,看着满脸泪水、浑身颤抖着冲进来的沈砚川,许子跃费力地转过头。他那因为长时间禁水而干裂脱皮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挤出一个虚弱却无比清澈、灿烂的笑容。
他看着沈砚川,声音微弱但真诚地喊了一句,姐夫,你以后回去了,真的别再骂我姐了。你赚的那些辛苦钱,我都用来在医院里吃药打针了,我对着灯泡发誓,我一分钱都没敢乱花。大夫说我的肾现在养得可好了。等会儿进了手术室,医生把我的这个肾拿出来换给大妈,大妈的病就好了,你们一家人就能安安稳稳地好好过日子了,我姐也就不用天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了。
这句话,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极其沉重的钢筋。
这一瞬间,沈砚川心底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这个身高一米八、在工地上被砸断过肋骨、流血流汗从来没喊过一声疼的纯爷们西北汉子,看清了这用血泪写就的流水账单,看清了眼前这个用命来成全他家庭圆满的小舅子。
他直挺挺地双膝跪地,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在冰冷刺骨的病床前彻底瘫倒下去。空旷的无菌准备室里,回荡着一个成年男人把头往瓷砖地上拼命磕碰的闷响,以及伴随着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痛哭与无尽的忏悔声。
许曼青这个时候也从家里赶到了医院,她静静地站在准备室的门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浑身抽搐的丈夫,看着病床上对她微笑的弟弟,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靠在门框上,眼角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终于肆无忌惮地滑落下来。
06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几名护士推着专用的医疗平车走进来,开始将许子跃的病床缓缓推向最核心的无菌移植手术室。沈砚川跪在地上,不顾护士的阻拦,硬是爬过去,对着推车用力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磕出了一片青紫。
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联合移植手术开始了。手术室走廊上方的红灯一直亮着,仿佛一只刺眼的眼睛。沈砚川紧紧握着许曼青那双冰凉的手,两个人坐在冰冷的长椅上互相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这是他们结婚以来,两颗心贴得最近、也最通透的一次。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的时候,手术室的红灯终于“啪”的一声熄灭了。
主治医生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摘下口罩,满脸疲惫但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走了出来。医生大声宣布,移植手术极其成功。由于是活体移植且基因点位完美配对,赵玉兰术后的排异反应微乎其微,新的肾脏已经开始正常分泌尿液,只要在无菌舱度过短期的感染期,老太太就能像正常人一样健康地生活下去。
至于许子跃,虽然因为切除了一颗肾脏导致身体非常虚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元气,但好在小伙子年轻,底子已经调理好了,目前也顺利挺过了大出血的危险期,正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三个月后,秋高气爽。赵玉兰彻底康复,各项指标完全正常,顺利办理了出院手续。许子跃也跟着出院了,虽然走路还有些慢,但脸上终于长回了一些肉,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
这场生与死的极限考验,这场用九十万和半条命换来的真相,彻底改变了沈砚川对待妻子一家的所有态度。出院的那天,他背着所有人,拿着公司法务连夜拟好的法律文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那家估值已经数百万的建筑工程公司百分之三十的绝对干股,无偿转让到了许子跃的名下。
不仅如此,在日常的生活中,沈砚川完全把许子跃当成了比亲生骨肉还要亲的亲弟弟。平时在家里,只要许子跃稍微咳嗽一声,或者走路走快了喘口气,沈砚川都要紧张半天,赶紧跑过去端茶倒水,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要上心百倍。
周末的一个中午,温暖的阳光洒在沈家宽敞明亮的阳台上。一家人围坐在丰盛的餐桌前吃着团圆饭。桌上摆满了各种滋补的菜肴。
满头银发的赵玉兰笑眯眯地夹起一只炖得极其软烂、最大的红烧鸡腿,稳稳地放在了许子跃的碗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让小跃多吃点,把缺的那点元气早点补回来。许子跃嘿嘿笑着,大口大口地吃着。许曼青在一旁安静地削着苹果,看着说笑的婆婆和弟弟,嘴角挂着满足而温柔的微笑。
沈砚川端起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历经了巨大磨难和误解后,才换来的无比温馨和睦的场景,眼眶再次微微发红。他放下茶杯,悄悄在桌子底下握紧了妻子许曼青那双因为操劳而粗糙了许多的手。
沈砚川在心里默默发下了一个重于泰山的毒誓,这辈子,哪怕是倾家荡产,就算拼了自己这条命,也绝对要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护住眼前这对有情有义的姐弟一生周全,再也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