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会“飞”的腊肉||戴耕泓
创始人
2026-03-22 11:22:48

欢迎关注“方志四川”!

会“飞”的腊肉

戴耕泓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冬至过后,母亲比平时更忙碌了。

大头菜、萝卜干已经揉好放进土坛子里,半个月光景,它们变得酸酸甜甜,咬上一口嘎巴脆,散发着特别的清香。腌菜浇上油辣子、花椒面一调,特别“送饭”,白米饭也变得喷喷香,嗖嗖就送下肚了。

接下来得赶紧腌肉了。母亲总爱笑着说:“快过年了,叫花子(乞丐)也要忙着弄两截猪大肠。”屋前的石榴树下,邻居家的几块腊肉用细麻绳系着,挂在冬天的暖阳里轻轻摇摆。

在1978年的春风中,父母常低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只知道他们眼角藏着欢喜。那时的我扎着小辫子,父母是县城同一所中学的老师,带着我们姐妹仨,和不同口音的外省人成了石榴树下一排排平房的邻居。母亲常打发我去这家送一包三姨带来的红糖,那家送一串小孃做的柿饼,这个差事我格外喜欢,衣兜里总被糖果、花生和叔叔阿姨的笑容塞得满满当当。我家桌上,也时不时会出现一小袋或一小瓶没吃过的吃食:上海老城隍庙的五香豆、天津的皮糖张、成都小麻饼、昆明黑大头菜,还有江苏的酱菜。母亲告诉我,这些叔叔阿姨是从大城市来这里当老师的。我喜欢听这些南腔北调从邻家飘来,他们的孩子说话也是南腔北调。男娃爱拿着树枝“打仗”,女娃常在石榴树下跳橡筋绳。石榴树花开花落、结了又熟,土头土脑的会理腔,也和“南腔北调”成了朋友。

那些年,虽说物质比较匮乏,但未至腊月,家家户户就忙着腌肉了,肉的份量不足,但品种却不少。你家学着我家做,我家比照着他家做,本地腊味与异乡风味挂在石榴树下,红彤彤、油光光,比灯笼还好看。上海人腌的鱼、南昌人渍的板鸭、重庆人做的熏肉,与会理人做的香肠、血豆腐、风肝、酱肉一同经受风吹日晒,交换着各不相同的肉香。后来,外地老师学会了做会理腌肉,会理老师也学着做异乡腊味,可这些外地腊味在热闹的晒场上,始终显得有些落落寡欢——它们不习惯白花花的阳光,不习惯干燥得冒火星子的风,更不习惯直插天际的远山。果然,等我的小辫子长成了长辫子,这些外地老师便带着各具风味的腊货,先后回到了山外的大城市。这些腊肉,怎舍得开花结果的石榴树?怎舍得常在石榴树下张望的小伙伴?它们得学会“飞”,学会翻山越岭,才能不被白花花的阳光、冒火星子的风、戳进蓝天的大山阻拦,去往我无法想象的远方。后来,上海的腌鱼、南昌的板鸭、重庆的熏肉都“飞”走了,渐渐被会理的腊肉彻底淡忘。

“腊月的风是有味道的。”母亲常这样说。刚腌制的肉抖出阵阵鲜活的腥味,在风里打着滚,被阳光一把焐住,轻轻拍着、揉着,周身渗出的红油珠牵线般往下落,嘀嗒、嘀嗒,一会儿就在地上汪成一小摊油汤。我惋惜地看着地上的圈圈油渍,觉得可惜极了。在“晃悠”的风里,腊肉慢慢绷紧、收缩,褪尽水汽,憋红了脸,长成一副副硬实板正的模样,年也就跟着晃悠着来了。

母亲把晒好的腊肉收进屋里、装入纸箱,我赶紧盖好箱盖,生怕它们跟着外地老师一起飞走。纸箱很快浸出一团团油印,惹得我总忍不住往里面瞅。年三十前一天,这些腊肉香肠终于进了大铁锅,柴火卖力地舔着锅底,在灶膛里上蹿下跳,还探出身把铁锅和锅盖严严实实地搂在怀里。腊肉也在锅里“砰砰嘣嘣”地应和着。煮了老半天,奶黄色的肉汤和浓稠的香气快要把锅盖顶开,一屋子肉香,有的翻院墙飘去别家,有的就在我鼻尖打转,急得我一趟趟往厨房钻。终于,看见母亲捞出烀得耙软、冒着白茫茫热气的腊肉、腌鸡、猪脑壳,麻利地砍、剔、片、切,一阵忙活后,顺手递几块与深红发亮肉筋纠缠不清的腊骨头给我和姐姐们,母亲说,这肉筋菜刀剔不下来。姐妹们一边用牙啃出深藏在骨头缝里的肉,一边舔着指尖的咸香,吃得欢响一片。我一直奇怪,母亲怎么不啃一块呢?

年三十这天,团年饭从午后两三点钟就陆续开始了,家家都放鞭炮庆贺开席,响声吓得云彩都躲到山背后。我们着急地等着,左邻右舍早已鞭炮齐鸣。父亲说:“快去把爷爷奶奶接来。”爷爷奶奶是医生,住在县医院,离学校不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我一溜小跑,贴着红通通对联的店铺门关得严实,棉纸糊的红灯笼嗅着家家户户飘出的肉香,人人都在忙着团年。我牵着总是笑眯眯的爷爷奶奶回到家,说镇江话的爷爷和说无锡话的奶奶在“土沙发”上落座,沙发欢快地叽咕作响,像怀里藏着几只小鸽子。我们叫它“土沙发”,因为不是买的,是父母亲手做的——沙发浑圆的肚子里装着他们一个个扎紧扎稳的硬弹簧,母亲踩着嘀嘀嗒嗒唱歌的缝纫机,做了灯芯绒外套,黑亮的面料上印着串串绽放的礼花,我才知道,原来夜空和礼花可以这么美。

父亲把长鞭炮挑在竹竿上,伸到院子里,白光裹着急雨般的噼啪声,把鞭炮炸成满地红屑。父亲得意地说:“这是电光火炮,就像竹筒倒豆子——又响又快。”暖风里飘着诱人的香气,一盘盘平日难得一见的好菜端上桌,腊味整整齐齐、油光锃亮地“坐”在盘中,像披了一身阳光。我却无从下筷,腊月里一天天积攒的渴望,此刻像漏了气的皮球,腊骨头早已填平了嘴里深藏的食欲。母亲笑着说,她小时候,这些团年饭的肉菜,要从年三十吃到正月十五。“煮熟的鸭子不会飞,煮熟的腊肉也不会飞。”我心满意足地看着盘中腊肉,盘算着能放开肚皮吃几天。

好多个“年”匆匆溜走,石榴树和树下的平房,早已消失在绵长的记忆里。“你有一个包裹待查收。”手机信息提醒着我。取件打开,一纸箱腊肉,装着遥远的北方,也藏着熟悉的南方——难道是多年前挂在石榴树下的腊肉,“飞”回来了?我正疑惑,儿子打来电话:“妈妈,腊肉先‘飞’回来,我过几天就回家过年啦。”

源:逐一朵溜溜的云(原载《凉山日报》彝海2026年3月1日)

作者:戴耕泓

方志四川部分图片、音视频来自互联网,仅为传播更多信息。文章所含图片、音视频版权归原作者或媒体所有。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恒兴烧坊空杯留香实测,放一晚上... 在酱香型白酒的世界里,“空杯留香”一直是老酒鬼们最看重的硬指标之一。有人说,这是好酱酒的身份证;有人...
教你青菜滑肉汤做法,在四川家家... 在我们的美食文化中,滑肉汤是一道深受人们喜爱的汤菜做法,滑肉汤的口感滑嫩,肉质鲜美,汤汁浓郁。猪肉片...
2026宜宾早茶产销对接会开幕... 3月21日,2026宜宾早茶产销对接会开幕式在四川省宜宾市屏山县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茶行业科研院所、...
今日二月初四,牢记“吃3样,做... 今日二月初四,牢记“吃3样,做1事”丰衣足食好运道,了解老传统! 在我们悠久的历史中,各种传统习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