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0日,河南新鄭機場。
下午三點的太陽,像懸在機場上空的火爐,投射出35度的炙熱,亦如現場的熱烈氣氛。
人頭攢動的候機場中,來自中原大省頂級配置的“接機天團”,一個個神情莊嚴,穿戴整齊。此刻,他們正在等待一位來自遠方的尊貴客人。
大概三點多,機艙的舷梯慢慢開啟,和接機人群的緊張相比,客人們神色隨意,他們甚至還帶瞭一位囈囈學語的小朋友。主客間兩位身形高大的領頭者,快步上前,兩隻手緊緊地握在瞭一起。
兩位郭姓同齡人,一位是時任河南省長郭庚茂,一位是富士康老板郭臺銘。
他們在耳順之年再次相遇瞭。

為什麼是鄭州?
深圳,一直是富士康的絕對母港。
在風起雲湧的黃金二十年,富士康給深圳帶來瞭令人艷羨的發展紅利,也為深圳電子工業的發展與壯大添瞭磚加瞭瓦。不過,伴隨著中興、華為等新興巨擎的成長,這個以“體量堆積財富”的世界超級工廠,慚慚失去瞭它的優勢。
和以人力、規模勝出的富士康相比,寸土寸金的深圳更需要精細化的獨角獸企業,換句話說,富士康在深圳已經不香瞭,它的性價比人傢瞧不上瞭,深圳更喜歡華為、中興、比亞迪、大疆等這些具有自主優勢的潛力大廠。
識趣的富士康,早已感受到瞭這種失落,加之人工費、經營成本的不斷高企,讓他們有瞭出走的打算。於是乎,在近二十年的時光裡,他們的足跡遍佈長三角、珠三角、環渤海灣,甚至是中西部地區,前前後後建瞭大概有30多個園區,員工超過120萬,占據國內出口總額的4%。
雖然擴張路上步履不停,但基本上都是分支產業園區,富士康一直想幹票大的,上馬一個可以做全產業的高端園區。當然,富士康的問題不在於找誰合作,而是陷入瞭選擇困難。
各地“招商天團”,如過江之鯽一般穿梭於深圳,幾乎要把郭老板的門檻踏平瞭。每一個來訪者,都帶著足夠的誠意和謙卑,開出瞭優厚的條件,他們把胸脯拍得鼓鼓地,隻要富士康肯落地,其它都不是事兒。
這個商,不是招,也不是引,更不是談,而是“搶”。
和其它城市相比,地處中原的鄭州並不是最好的。
但,他們的熱情,比360度還要多一度。

早從2006年左右開始,河南就加入瞭這場“爭奪戰”,他們一邊不停地奔波於深鄭之間,各種遊說與陳情,一邊不停的在傢修練內功,在鄭州找最好的地兒修最好的路。
但傲嬌的富士康,猶如深閨待嫁的美女一般,猶抱琵琶,閃爍其辭,不說中,也不說不中,氣質這一塊拿捏得相當到位。
“你這是弄啥嘞!”這邊的鄭州,急的是抓心撓肝,唾沫咽瞭一口又一口。
轉機,出現在2010年。
2010年1月23日凌晨4時左右,剛剛入職不到四個月的富士康新職工馬向前,從宿舍樓一躍跳下,結束瞭自己19歲的生命。
緊接著,又出現瞭第二跳、第三跳、第四跳------,在隨後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富士康深圳工廠先後共出現瞭“十四連跳”。世所為之嘩然。
霎時間,富士康在工作強度、加班時間、薪酬福利等方面的種種問題被不斷曝光,“血汗工廠”的惡名不脛而走。
累累惡名和負面風評,讓人唯恐避之不及,也嚇退瞭那些曾經前來“爭搶”的招商者,但河南的矢志依然沒有動搖。此時此刻,才是誠意最大的試金石。
富士康一看,這夥計中,關鍵時候不掉鏈子,值得處。
於是,便有瞭新鄭航空港區的快馬接鞭,而郭老板六月的鄭州之行,無疑給富士康落子中原,放下瞭最後最重的一塊壓艙石。
郭臺銘有一句流傳頗廣的話,大意是:他投資建廠的城市,沒有不發達的,他看重的不是城市值不值得投資,而是主要看地方大員“值不值得投資”。
而彼時的河南盧和郭,都曾在福建和河北先後與郭有過深入的交流。

鄭州給富士康提供瞭什麼?
鄭州,確實也是掏心窩的好夥計。為瞭富士康,他們鞍前馬後,傾盡所有。從土地到生產配套,鄭州可以說能給的全給瞭,就差親自上流水線幫他們打螺絲瞭。
在最為關鍵的土地上,他們給劃出瞭10平方公裡的超級大地盤,並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瞭清場。為瞭給富士康準備廠房,他們24小時連軸轉,用半個月的時間搶出瞭生產車間,被譽為“鄭州速度”。
郭老板到河南的當天下午,郭省長陪著他看瞭繁華的新鄭CBD,以及寬闊整潔的馬路,甚至還陪他一起到洛陽關林祈福。
在鄭州,富士康隻有綠燈,沒有紅燈和黃燈。
經營註冊和海關報備等各種繁瑣的手續,在別處以月或周為計算單位,到瞭富士康,全部以天或小時為計算單位,比風氣之先的深圳速度還要利索。
另外,事先所承諾的建廠補貼全額兌付,並給出投產前五年免企業稅和增值稅,後五年減半的超級待遇,甚至還向海關總署申請瞭保稅區政策。
富士康如愛的魔力,鄭州上下都圍著它轉圈圈。
除瞭在土地供應、配套保障等方面的支持,在稅收和用工服務上也做到瞭“最大限度的利益讓步”。
其實,在與鄭州不斷溝通的過程當中,富士康並未有太明確的長遠規劃,比如設置哪些產業項目,定位什麼樣的規模等等,他們一直三緘其口,始終不給出明確的答復。
鄭州方面心裡也在打鼓,因為富士康在全國佈局的那麼多產業園,最後嚴格按照規劃做下來的寥寥無幾,大都虎頭蛇尾,很少再有進一步拓展,有些甚至無疾而終。
但最終,鄭州的誠意和行動力打動瞭郭老板,最終把富士康最重要的蘋果項目,全線生產放到瞭新鄭空港,鄭州也由此成為富士康最大的產業園,員工比例穩定在40萬左右。

富士康給鄭州帶來瞭什麼?
又是大體量劃撥土地,又是免稅減稅,鄭州費瞭那麼大力氣,拿出那麼多真金白銀砸進去,值得嗎?
數據,是最響亮的答案。
2011年,先期投產運營一期項目,就讓河南嘗到瞭甜頭。當年的出口額一下子就把河南整體的出口份額提高瞭30個百分點,也讓長期徘徊在200億美元之下的河南,一下子突破瞭300億美元。
2015年,郭老板再次飛到鄭州送出大禮,追加280億元的投資。到2020年,鄭州富士康一躍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出口企業,出口額達316億美元,是鄭州全部進出口總額的80%,河南的60%。
肉眼可見的創收,也讓河南外貿雄居中部六省之首。
這些還隻是經濟上的紙面數據,其它與之千絲萬縷的關聯創收就難以估量瞭。

大廠所到之處,從來不是單體發展,它最大的紅利,還有關聯產業的集聚。這幾年,河南人才的回流,富士康在一定程度上發揮瞭作用。鄭州富士康可以直接解決40萬左右的就業規模,這對於中原人口大省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就業途徑。
由是觀之,這種直接關系區域經濟表現的超級大廠,誰能夠超然自信地將其關閉呢?
讀懂瞭富士康之於鄭州,之於河南的利益邏輯,也就明白瞭他們之間微妙的關系。
沒有瞭郭屠戶,也許可以不吃帶毛的豬,但香不香,恐怕隻有食肉者才能體會其中的冷暖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