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肉本不是上海土產,臘肉以在農歷臘月開始制作為名,在湖南、四川、廣東等地都十分流行。廣東人醃制的臘肉有一點甜味,色澤艷紅;湖南的臘肉醃制中要經過煙熏的過程,有專門煙熏的窯洞,燒柏枝或果樹枝來熏肉;而在蘇浙一帶的鄉村,他們將醃制好的肉掛在平時燒柴煮飯的灶頭上,用自然的煙火氣來使醃肉增加風味。

我傢是上海人,過去春節前醃制的是醬肉,也叫醬油肉,用的是豬腿肉或夾心肉。醃醬肉步驟很簡單,豬肉不要洗,切成長條狀,前一晚用粗鹽在肉上抹均勻,上面用重物壓著,第二天血水出來翻個身。舊的搪瓷臉盆中倒入老抽醬油,可以撒點花椒,放點白糖,倒點料酒,記得我小時候做什麼也不放,就把豬肉條浸入醬油中,用重物壓著讓肉入咸味,變得緊實。這樣兩三天以後,豬肉醬色濃重,在豬皮上戳一個洞,穿上繩子,掛到屋外風口吹幹就好瞭。那時傢裡也沒有冰箱,計算好日子醃,全靠天幹地寒,千萬不能下雨回潮,否則醬肉醃不好要出白花。
上一個春節我在洛杉磯女兒傢探親,女兒因疫情有兩年多沒回國瞭,特別想念過年時傢裡年夜飯的冷盤,臘肉夾精夾油,嚼在嘴裡硬而鮮的記憶揮之不去,她從“小紅書”上搜到制作臘肉的網紅方子,發給我說,媽媽你來做做看吧,還附瞭一個垂涎欲滴的表情。
其實已很多年瞭,市場上物質豐富,不到春節也能買到各種醃臘來滿足口腹之欲。而且人們認為醃臘肉制品中硝酸鹽和亞硝酸鹽對人體健康不利,過多食用會有致癌隱患。我大約十多年前就已放棄臘月裡制作年貨的愛好,可謂“醬盆洗手”瞭。女兒想吃,必須答應。
看瞭一下方子,與我傢以前做醬油肉差不多,成品的顏色淡一點,攝影時光線好,臘肉呈現琥珀紅,頗為漂亮。我想,人傢幾十萬粉絲的網紅臘肉總歸有一定的道理,就按照方子上寫的做。女兒從Costco買瞭5條豬五花肉,隔夜擦幹血水,用花椒和海鹽醃,重物壓在肉上。第二天倒去血水,用生抽、蠔油、蜂蜜將肉反復搓揉後,肉盤在器物中蓋上保鮮膜放冰箱冷藏瞭三四天,中途翻幾次身。然後用細繩子將醃制入味的肉條一頭綁上,垂掛到後院有風和太陽的地方晾曬。
在美國過春節,女兒傢其他年貨都沒有備,凸顯出這五條肉的珍貴。接連一個星期,我每天早晨將臘肉曬出去,晚上拿進屋,以防露水打濕又回到原點。洛杉磯的冬天怎麼也冷不起來,風和太陽都溫吞吞的,臘肉似幹非幹真把我愁到瞭,後幸虧一夜冷空氣降臨,臘肉有點像樣瞭,我趕緊收回屋用報紙包起來,外面再裹上保鮮袋冰箱冷藏。
離春節還有很多天,我實在好奇自己的新手藝,悄悄割瞭一段臘肉,切片,做瞭一盤黃芽菜臘肉炒年糕,好鮮美!精肉硬硬的,味道不那麼咸,肥肉遇熱變成水晶樣,咬一口爆汁,女兒說太好吃瞭。她忍不住拍瞭照發網上炫耀,一位上海籍女同事見瞭激動地說,為瞭這口臘肉,過年一定要來你傢吃飯!後來辦公室日本人韓國人同事都知道瞭,趁機提出要女兒開放傢門搞團建,要吃你媽媽做的菜。我聽說後連聲答應,為在異鄉自身價值因臘肉而得以提升,也激動起來。
這兩年多女兒公司員工都在傢上班,網上開會天天見,線下幾乎不見。春節期間終於約齊,來瞭六七個年輕人,毫不拘束直接坐地上,圍著大茶幾喝酒。我把蒸熟的臘肉切片裝盤,肥肉部分像水晶一樣透亮,臘香襲人,他們大呼好吃。為瞭給女兒長臉,我做瞭充分的準備,不斷從廚房裡端出中國各地名菜,魯菜蔥燒海參、粵菜芥末蝦球、上海菜糖醋排骨、臺灣菜臺式雞排等,女兒興奮道,我媽媽今天放大招瞭!宴席過半,一位韓裔小夥子來廚房向我鞠躬致謝,說我做的菜是他吃過最好吃的中國菜。那位上海姑娘幫我翻譯,羨慕地說,有媽媽在真好啊。
也是因疫情,我在美探親返滬時間一再延期,非常想上海。女兒鼓動我包粽子,做酒釀,釀米酒,醃鹽水鴨轉移註意力。臺灣詩人餘光中的詩中說,鄉愁是一枚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鄉愁還是船票、墳墓和海峽。我補一句,鄉愁也是舌尖上的美味呀。(孔明珠)
上一篇:怎樣買到好喝的小青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