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圖 |「@橄欖精萃」
食物大概是最能引發鄉愁的,似是故人,訴說著一方水土、一方人。
如果各大菜系有一個江湖,菜可以比作人的話,那蘇州菜就是撐著油紙傘的小傢碧玉,軟軟糯糯,慢悠悠地透著精致的小閑情;湘菜就是颯氣十足的辣妹子,有著爽朗的鄉村詩意;山西菜就是厚道的儒生,一碗碗面實在勁道兒,規矩方圓……而雲南菜就是住在世外的山中人,帶有“野”的原始氣息和質樸感動。
雲南菜很“野”。
“野”在“魚龍混雜”的食材,大傢聞所未聞,聽曾未聽,幾百種的野生菌、野生菜叫不出名字,描繪不出模樣,蟲子上桌,藥材作食。
“野”在“我行我素”的烹飪,水果伴著辣椒吃,牛奶烤著吃、玫瑰炸著吃,道道奇怪,雲南可能不止“十八怪”。
“野”在“有情有義”的飲食文化,“培養正氣”的汽鍋雞,愛情親情一線牽的過橋米線、救過皇帝的“大救駕”餌塊……
當然,如果你離開雲南,去其他城市走一走,你會驚訝發現 原本質樸的“野”在大城市裡竟成瞭精致的“小資情調”。雲南菜的“野”不僅僅滿足瞭人們的好奇心,還滿足瞭大城市裡對天然野趣的幻想。 這大概是對食物最高的禮贊吧。
也難怪紀錄片《風味人間》裡說“食物鏈頂端的雲南人”,在頂端的不僅僅是“野”得出奇,而是雲南人對食物懷有最為純凈的尊重。

有一次,薑文和馬未都說到王世襄先生吃一道糟溜魚片的講究,這道菜定要用天津產的一種近海魚,體重在1斤5兩最佳,立秋到立冬這段時間這個魚最為肥美。溜出來的魚片得脆,像蘿卜一樣脆。對食物保有最天然的敬畏心,確實講究。不過和雲南人比起來,這種講究就顯得見怪不怪瞭。
開春瞭,定是要吃臘排骨煮蠶豆的。臘排骨是春節前半個月殺的“過年豬”。宰豬這天,主人傢會請親朋好友來傢裡吃“殺豬飯”。最為新鮮的農傢小炒、蘿卜燉排骨、酸辣豬血旺、爆炒腰花……主人傢很大方,恨不得把這“豬”的全部精華烹飪招待給客人。而剩下的豬肉,前後腿醃制風幹成‘“火腿”,豬腸塞進豆腐、鮮肉醃制成臘腸,排骨浸鹽醃制在土缸裡,成瞭“臘排骨”。


臘排骨醃制15天到30天左右,就可以食用瞭,過瞭時間,就要失去“臘味”。臘排骨咸,食用前先用水沖洗,浸泡一下。摘得開春的蠶豆,要剛剛鮮嫩的,連著豆皮一起配上臘排骨煮。這道菜湯質白,濃鬱香味,吃起來感覺糯但不膩,整個骨質都是臘肉味。這道菜隻能在陽春三月吃到,多一個月,少一個月都不行。

雲南人很少炫耀什麼食材,除瞭菌子——雞樅、羊肚菌、青頭菌、牛肝菌、幹巴菌、雞油菌……夏季就是菌子的世界,關於雲南人不怕吃菌中毒的段子至今還在網絡上調侃著。
雲南的夏天幾乎是三兩天一場雨,雨後是采菌的最好時候。一些有經驗的雲南人,通常還清楚什麼樹下會有什麼菌子。老人們說起哪些菌子不能食用,小孩們驚奇又發現某種菌子。在雲南,幾傢人一起相約山上采菌采梅是日常的事,呼吸著山裡新鮮空氣,把山楊梅蘸著辣椒醬吃、把菌子簡單地在火上烤,撒上一點點鹽,直到烤出露水,細細品嘗一番。一天愉悅的時光就這樣消磨在山裡,在野趣中得美味,大概是最浪漫的尋食過程瞭。

有些雲南菜的烹飪手法,往往在他人眼裡有些匪夷所思。
單就吃辣而言,人人傢中都有“單山蘸水”之類的萬能辣椒粉。萬能辣椒粉伴著水果吃,尤其在夏天的保山西雙版納等地區,芒果在不完全熟透時摘下,酸酸的略甜,伴著辣椒粉,那滋味,好似青春期的野蠻女友一般。萬能辣椒粉還可以蘸著土豆吃、青菜吃、蘑菇吃、豆腐吃,甚至有些雲南學生出去外省念書,還可以就著米飯吃,單吃。辣椒還可以自成一道菜,將紅的綠的辣椒烤熟,撕碎拌上香菜、小米辣等佐料,菜名叫“鬼火綠”,意思為生氣得不得瞭,可想這道菜的爽口勁爆。

雲南十八怪有個版本提到“牛奶做成扇子賣”,這道菜就是大街小巷的“烤乳扇”,乳扇是晾幹的奶皮,串在竹簽上,烤一烤就可以吃瞭。
作傢汪曾祺頗懷疑這是元朝的蒙古兵傳入雲南的,蒙古人的奶制品隻是用來佐奶茶,而雲南人做成瞭菜肴。“烤乳扇”在大理古城裡,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遊客們都要嘗一嘗,如果幸運,能遇到一個賣酸梅湯的老人,配上乳扇,幾塊錢都可以吃出愜意。

雲南的怪還有“吃茶”,“吃茶”可不僅僅是喝茶,雲南人的想象力告訴我們,茶是可以作菜的,還是千變萬化的菜。西雙版納地區的基諾族就有一道“涼拌茶”,把鮮嫩的茶葉揉軟搓細,放入碗中,隨即加入黃果葉、酸筍、酸螞蟻、白生、大蒜、辣椒、鹽等,這種食茶法沿襲至今已有千年瞭。
普洱茶聞名國內外,但它在雲南人眼中還是一種絕佳的佐料。普洱炒蛋、普洱燉排骨、普洱熬粥、普洱燜肉飯、普洱糕點……普洱一面有助於消化,驅寒;一面消解油膩,茶香清新,茶菜清爽。茶在雲南,不僅可以是風花雪月,文人的文雅;還可以是三餐的樸素,民間的煙火。

在雲南街上走一走,會常常聽到敲打的聲音,這是在制作舂雞腳,是傣族的特色。把雞爪、黃瓜、生芒果、青木瓜,小米辣等等放入實木杵臼中舂一舂,有節奏地敲打。常常覺得雲南人浪漫,就是做飯都像是在舞蹈,配上幾塊錢的薄荷檸檬水,夏天真是好時節。
雲南菜的烹飪“野”得出奇,但這出奇自帶一種隨性和執著,不遵循食材的傳統做法,隻求食材能調配得剛剛好,剛剛好就是真味。

雲南菜並非是雲南人憑空的突發奇想,又或是另類的任性,好多雲南菜是有古有今、有情有義的。
記得有一次在火車上,遇到一位老人,他聽說我是雲南人後,很認真地詢問我,過橋米線為什麼叫過橋米線?是因為它的米線有橋那麼長嗎?人們對米線的想象著實可愛。傳說中,有位秀才,很是用功念書,在一個美麗的湖心小島中。他賢惠的妻子做好秀才最愛吃的米線送往島中,可是每次米線都涼透瞭。妻子想瞭辦法,在雞湯上蓋上一層油,到瞭橋邊,湯還保溫,這時把米線和佐料倒入湯中,鮮香滑爽,美味至極。後來這位秀才考取瞭功名,但人們記住的是那位妻子。米線連接瞭愛情,升起瞭希望。

雲南吃食中的文化故事太多太多瞭,其實其中的文化並不隻是一味的說教。文化裡的情才是最重要的。記得汪曾祺回憶在西南聯大的日子,他回憶一道道熟悉的雲南菜時,更多地是去回憶雲南人以食物築起的情義,一群外來的大學生,雲南人如何把他們當傢人一樣。雲南人的自在隨性、沒有過多復雜的想法,直爽地來直爽地去,在菜裡,也是如此。
汪曾祺年老後,總回去昆明看看,有一次他特意去看瞭昆明的龍翔街、鳳翥街,不免動情,“我那天是早晨去的,隻有街的中段有很多賣菜的攤子,碧綠生鮮,還似當年。” 終始時光飛逝,雲南菜依舊,雲南情依舊。

在離開傢鄉雲南後,雲南菜時時縈繞著我。和朋友相約雲南餐廳,民族情調、菜品雅致,偶有莫名的小資情調。服務員端上瞭一盤盤精致的菜,我不由得用雲南話和他們交談,來這裡,不是為吃一口雲南菜,而是為說一句雲南話。
雲南菜,之所以在城市裡自帶小情調,被人們垂青,大概就是因為“野”得天然,“野”得講究、“野”得有情有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