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川菜常常被視作平民菜系?
索食索想
2023-04-17 17:21:00

原標題:為什麼川菜常常被視作平民菜系?

文 | 魏水華

圖 | 視覺中國

為什麼川菜被視作平民菜系

對川菜的成見,首先來自辣椒。

被崇尚清淡雅致的中國傳統飲食觀念所摒棄。

一方面,掌握輿論的文人們普遍認為,吃辣是粗人為瞭下飯的行為。

真正上檔次的參鮑翅肚,怎麼能用辣椒來搭配——這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風氣下,文人們在描述雅饌之道時的潛臺詞。

另一方面,辣椒傳入中國時間過短,沒有能和墨西哥、秘魯這些原產國一樣,進入“國民菜”譜系,成為廣泛被人接受的食材。別說是真正上檔次的國宴,哪怕是講究一點的川菜老菜、名菜裡,諸如雞豆花、開水白菜、肝膏湯等等,也很少見到辣椒的影子。

但四川是天府之國,又有自貢鹽井,物產豐富,難用這個原理去簡單套用。也許這並非是被迫無奈的妥協,反而正是行有餘力、自主選擇的結果。

但實際上,川人熱愛辣椒,來自更深層的邏輯。

翻遍川菜典籍,不管是《蜀都賦》裡描述的“調夫五味,甘甜之和”,還是《調鼎記》裡描述的“撒以椒面、蔥花、香蓀,吃之甚美”,又或者是今天川菜典籍描述的“一菜一格,百菜百味”,重視香料的配比和食物調味,是川菜一直不變的主題。

漢代《華陽國志》記載川人“尚滋味,好辛香”,這是總控川菜全局的“道”。不管是當初的食茱萸、花椒、苦芥,還是後來的辣椒,都隻是實現“好辛香”的“術”而已。

另一個隱秘的細節是,來自南亞次大陸印度的一部分飲食特色,也隱晦地反映在川菜裡。

今天,粵菜以“少放、不放調料”為榮,資歷豐富的大師們,往往會在做完一桌菜後,擠眉弄眼地問你“我隻放瞭鹽哦,有沒有喝出湯裡的鮮甜”。如果你回答:“嗯,真的有甜味”,大廚會很得意地接話:“我沒加糖,都是食材裡本來的味道”。

川菜則恰恰相反,在上齊瞭大菜之後,還會儀式感十足地請出蘸碟、底湯。當你對師傅手藝贊不絕口的時候,對方會高深莫測地告訴你:“這是全四川隻有我能調出來的味道,是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秘方。”

兩種對吃的態度不能說孰優孰劣,但確實生動地表達瞭地域特征鮮明的飲食審美。

中國的飲食審美裡,存在一個奇怪的執念:追求原味,本味。

哪怕以清淡著稱的日本料理中,都不乏七味粉、味醂、鹽麴這些“重味”的調料。但以淮揚菜和粵菜為代表的中國菜系,卻追求盡可能少地在烹飪中加入調料,改用雞架、豬骨、大地魚粉、火腿、黃芥末(芥菜籽末)、海腸粉這些天然的、本味的食物來為菜色調味。

張岱說:“不施油鹽而五味俱全者,唯蟹與蚶。”

袁枚說:“求色不可用糖炒,求香不可用香料。一涉粉飾,便傷至味。”

梁實秋說:“(西湖醋魚)汁裡加醋,但不宜加多,可以加少許醬油,亦不能多加。汁不要多,也不要濃,更不要油,要清清淡淡,微微透明。上面可以略撒薑末,不可加蔥絲,更絕對不可加糖。如此方能保持現殺活魚之原味。”

汪曾祺說:“中國人吃雞之法有多種,其最著者有廣州鹽雞、常熟叫花雞,而我以為應數昆明汽鍋雞為第一。汽鍋雞的好處在哪裡?最存雞之本味。汽鍋雞須少放幾片宣威火腿,一小塊三七,則雞味越“發”。走進“培養正氣”,不似走進別傢飯館,五味混雜,隻是清清純純,一片雞香。”

一種隱秘的,對調味品、香料的鄙視。

這種傳統,也許來自長江下遊和珠三角地區自宋元以來的富庶,對食物精益求精的追求;也許來自中國東部沿海丘陵、平原、海洋、湖泊、江河混合地貌所孕育的豐富物產;也許來自明清時代這片土地上,因為科舉考試選拔出來的眾多掌握社會主流話語權的士大夫階級。

總之,在這種全社會的風氣影響下,重調味、擅味型的川菜就慢慢被貼上瞭市井、平民、不上檔次的標簽。

來自特殊歷史背景和階級局限性的標簽。

西南大學歷史地理所所長藍勇在《中國川菜史》中,收錄瞭一些清代的成都宴席:雖然四川處於內陸,但在當時,海味並不少見,且大量應用幹制水發的海鮮,諸如海參、鮑魚、魚肚、幹貝、魚唇等等,味道濃鬱。

但今天,如果川菜館子端一盆這樣的海燴全絲上來,一定會被人誤認為粵菜。

同樣的,很多人也不清楚,主打清淡鮮美的川菜“第一品”開水白菜,其制作思路與淮揚菜到底有什麼區別。

粵菜講究“雞有雞味、魚有魚味”,一盤海鮮,突出的是其本身的清淡料理之下食材本身的味道;而川菜的海燴全絲,則用海參、鮑魚、魚肚、幹貝、魚唇相互之間的味道搭配,互補,來構建和突出新的,食材本身沒有的味型。

同樣,淮揚菜裡的清湯獅子頭,追求的是豬肉斬切之後的顆粒感、蟹粉帶來的清鮮感與攪打起膠之後蛋白質轉性帶來的柔嫩感,這一切,還是食材本味。

而川菜的開水白菜,一樣是清湯,其核心卻是用各種鮮味食材,調制出新的、主材白菜沒有的味道味型,為平白無奇的白菜,創造出新的價值。

川菜之魂,不是辣椒、也不是豆瓣,它來自人的創造力。

為什麼人們都說,今天的川菜裡,講究的、精細的老菜越來越少,重油、重麻、重辣的菜色則越來越多?

宋以來的四川盆地,也許是中國最命途多舛的地方。

蒙古和南宋長達半個世紀的拉鋸,對中華文明來說,是極大的破壞和倒退。而尤以四川地區的戰爭最為慘烈。根據《新元史》的數據,四川人口總數從戰爭前的大約2700萬,銳減到元初大約50萬。

到瞭明末清初,滿清、大順、大西和南明的攻伐爭鬥,最膠著的地區又是在四川。根據順治年間的統計,四川人口從萬歷年間的780萬人,銳減到不足9萬。

大量人口因為戰爭、屠殺而損耗殆盡,也有相當一部分擁有財力地位的士紳階層,為避戰亂逃到瞭江浙地區。客觀上來講,江南文化在明清兩代井噴式的發展,與之息息相關。

相反,在後來的湖廣填川中,應征入川的,大都是平民階層:對安土重遷的古代中國人來說,願意不遠千裡地移民到一個內陸省,絕大多數都是不得已內遷的赤貧階級。歷史進程雖然打斷瞭精英文化在四川的進一步發展,但卻締造瞭今日川菜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相比價格昂貴,可以直接作為食物的味型來源幹貝、火腿、雞架、豬骨來說,那些不能直接吃的、價格更便宜的桂皮、八角、花椒、辣椒,自然成瞭後來川菜的首選。

讓人扼腕嘆息的川菜老菜失傳、口味越來越重,並不一定是壞事,相反,它孕育瞭新的生機。

從世界范圍內看,人的口味逐漸變重,並不隻有中國、隻有四川個例,而是整個人類社會飲食發展的趨向。

在富庶的江浙、珠三角,年輕人對“傳統菜”的興趣日漸低下,越來越愛吃辣;哪怕是素來以清淡著稱的日本,人們也越來越少食用江戶時代最流行的,寧靜恬退的鯛魚,而是傾向於油脂豐富、充滿張力的金槍魚、和牛,乃至更重口味的燒鳥。

人口密度大、經濟相對落後的四川,恰恰以更平民的、更市井的調味,征服瞭越來越多的人們——今天全國、全球范圍內川菜的流行,正是由此而來。

江湖煙火,方是人間本味。

在資訊不暢的時代,也許少數人就能主宰輿論的步調;但到瞭每個人都能為自己喜歡的味道投出一票的時代,那些更真實的選擇,總能浮出水面。

轉載於《食味藝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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