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世界文化遺產地海龍屯出發,到赤水河畔的仁懷市,高速公路的車程大約是一小時。李飛與赤水河、與醬酒的結緣,是從海龍屯開始的。
中國醬香白酒核心產區醬酒文化傳播大使李飛,是貴州省博物館館長,中國首屆考古“金爵獎”獲得者。
▲李飛在比對出土的瓷片
2012年春節還沒過完,因申報世界文化遺產需要資料,正在讀博的李飛被緊急召回,帶著幾個隊員,登上海龍屯,開始瞭考古發掘。
3年後,以海龍屯與湖南永順老司城遺址、湖北唐崖土司城遺址為代表的中國土司遺址,成功入列世界文化遺產。
這隻是開始。隨後,李飛在屯上斷斷續續呆瞭十年,研究資料和出土文物。期間,為進一步求證史料,他在赤水河邊的密林中、酒鎮上,尋找證據。
與赤水河和酒的“親密接觸”,從這時開始。
01
土司的酒具
遵義城郊的海龍屯,古稱龍巖囤。
南宋末期開始,蒙古軍隊一路南下,播州統治者決定“置一城以為播州根本”。於是,在“飛鳥騰猿不能越也”的龍巖囤上,修建軍事防禦設施。明代,播州統治者再修龍巖囤,同時還修建瞭一座氣派的“王宮”。
明萬歷的“平播之役”,在終結楊氏傢族對播州700餘年統治的同時,這座曾刻著“養馬城中,百萬雄兵擎日月;海龍囤上;半朝天子鎮乾坤”對聯的“王宮”,毀於戰火。
“我腦海裡曾無數次閃現出這樣的場景:屯上,陷入一片火海中;四處都是喊殺聲,以及婦孺的哭喊聲;宏偉的宮殿,被大火點燃後,迅速蔓延,接著轟然倒塌……”李飛說。
▲萬塊碎片拼接古代瓷器現場
給李飛帶來這個“場景再現”畫面的,是考古隊在屯上被稱為“新王宮”的遺址中,發現瞭一處疑似廚房的痕跡。遺址內,散落的精細瓷片,鋪滿瞭整整一間房的地面。
他認為,一定是劇烈的燃燒,導致瞭廚房頂部坍塌,壓塌瞭裡面擺放著土司餐具的架子。
考古隊員從這處遺址中,清理出約2萬多塊瓷器殘片。經過修復,他們修復出一批不同時期的瓷器,包括碟、碗、杯。而根據瓷器底部的款,瓷器的花紋、質地等分析,它們有很多來自景德鎮的官窯,可能是播州土司興盛時期從朝廷獲得的賞賜。
▲考古隊員正在酒精燈旁修復一件瓷器
無疑,這是土司的酒具、土司的餐具。而這些珍貴的瓷器,不僅是土司炫耀的資本、賞玩的器物,也極可能被用來拉攏下屬。
不久,考古隊員在後關廢墟中,發現瞭幾片外壁上燒字的景德鎮瓷片。大傢花費瞭很長時間,猜測這幾塊瓷片原來形狀,以及用途。
▲李飛在拼接一件瓷器
一天,李飛和同事們找瞭個一次性杯子,在底部鉆瞭個孔,插入喝牛奶的U形軟管,往杯裡一點點倒水,都盛在杯子裡,而一旦水沒過U形管的上端,水瞬間就流空瞭。
李飛和同事們判斷,這幾塊瓷片,原來是公道杯的一部分,揭示著“謙受益,滿招損”的人生哲理。
修復的公道杯,中間端坐的老人身體內就是一根U形管,開的兩個孔一個在老人的底部,一個在杯子的外底,形成高低落差。當水沒過老人的肩膀,水就慢慢流空。
海龍屯上出土的公道杯,可能是一件酒具。
▲修復好的公道杯
播州土司的勢力,極為強盛,南跨烏江、北至赤水河。酒,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宋代楊價(jiè)墓中金銀酒器、明代楊元鼎墓內的備宴圖石刻等表明,用精致的酒具飲酒、酒宴上以歌舞助興,或許是他們奢侈生活的一部分。
後關出土的公道杯,從江西景德鎮來到播州山城之初,或許就是土司的酒具。後來,土司把這件可以把玩的酒具,賞賜給瞭某位忠於職守的將領。
▲修復好的一件青花瓷
最後持有這個公道杯的將領,駐守於海龍屯幾乎無險可守的後關。在那場終結播州土司700餘年羈縻的戰役中,他戰鬥到瞭最後,與心愛的公道杯,舍身殉難。
02
土司的產業
從海龍屯到赤水河,李飛的目標,是尋找播州土司販運木材、向朝廷敬獻大木的實證。
楊氏統治播州時期,楊粲中興的一個重要途徑,就是販運木材。他采伐的木材,順著赤水河進入長江,甚至一度阻斷瞭航道。而到瞭末代土司楊應龍,就在被剿滅前,還因向朝廷敬獻瞭七十根大木而獲獎飛魚服,得授都指揮使銜。
楊氏統治下的播州,物產豐饒,土司擁有的產業基地多達百餘處。依托這些產業,土司兵強馬壯。李飛認為,赤水河流域大量南宋時期的奢華宋墓,證實瞭該區域的富饒程度。
木材,是播州楊氏聚集財富的重要產業之一,也是聯絡與朝廷情感的重要紐帶,也導致赤水河流域成為皇木的重要采辦區域。因此,李飛要在赤水河兩岸的密林中,找到伐木的實證。
曾經參與清水江流域考古項目,李飛對於木運並不陌生。很快,他就在老仁懷的地界上,找到瞭“皇木”碑,找到瞭900多字的摩崖石刻,還原出被稱之為“國之巨役”的赤水河流域伐木的艱辛場景。
▲李飛在仁懷市開展田野調查
而從這時開始,李飛對於赤水河的關註和研究,愈發深入,幾乎每年都花費大量的時間,在兩岸行走、探索和發現。黃金灣遺址、貴州迄今最早和最晚有文字紀年的崖墓、伐木遺址、古鹽道等調查和研究,都有收獲。
03
結緣茅臺鎮
一個突來的項目,讓他與赤水河的白酒釀造結緣。
2016年,因為茅臺鎮風貌改造和茅臺酒廠老廠房保護,需對一處早期釀酒遺址進行清理發掘。正在海龍屯上整理資料的李飛,被任命為領隊,進駐茅臺鎮。
▲李飛在仁懷市開展田野調查
這是一處被反復利用的遺址,處於茅臺鎮的老建築群之中,緊靠著釀酒車間。人們認為,這塊遺址下,極可能隱藏著一個關於茅臺鎮釀酒的重要線索。
酷熱的茅臺鎮上,李飛和同事們在人們關切的目光中開展工作。幾乎每天,都有幾波人會追問發掘情況。
考古的一個重要目的,是通過尋找實物證據,佐證史料記載,最大可能還原歷史真相。
李飛是一位嚴謹的學者。他知道,所有關心的人,都寄希望他們能在遺址中發現更具說服力的東西。“現場出土器物不多,且跡象也明確告訴我們,這個遺址的利用階段,集中在清代至民國時期。”李飛說,這與史料記載的茅臺鎮開埠時間,以及遺址作為生產場地持續使用的描述,基本吻合。
▲ 釀酒遺址
但這個發現,並不代表赤水河流域的釀酒歷史不夠悠久。
2021年,應仁懷市酒文化研究會邀請,李飛帶領團隊,在仁懷市境內開展為期酒文化調查。為準備這次調查,團隊用瞭一個多月時間做準備,查閱瞭貴州省博物館、貴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資料和考古發掘報告。
酒作為農耕文明的結晶,最初作為人與神溝通的重要工具,後來成為人類社會交際的媒介,並逐漸成為重要的經濟支撐。李飛認為,貴州赤水河、牛欄江地區的釀酒歷史,可以追溯到3000多年前。大約漢晉時期,飲酒之風已在貴州大地盛行。
證明這兩個觀點最具代表性的證據,是威寧中水雞公山遺址出土的與仰韶時期酒具小口尖底陶瓶高度相似的細頸小平底陶瓶,以及遺址中大量碳化稻米、帶流陶器的出土,還有仁懷市東門河懸崖上雲仙洞出土的系列陶器。以及1965年出土於平壩馬場的永元十六年(104年)“中可都酒”青瓷罐,和包括仁懷在內的貴州漢墓中並不鮮見的耳杯、部分青銅容器等。
▲ 雲仙洞出土的大口尊
到瞭明清時期,貴州地區的酒業發展更為迅速。以赤水河為代表,皇木采辦、鹽運等帶來的航運業興盛,成為酒業發展“催化劑”,也加速當地釀酒技術的革新和發展。
考古證據顯示,赤水河流域人群的活動至遲可上溯至新石器時代晚期,自此以降人煙不絕,創造瞭燦爛的文化,赤水河流域也成為貴州最繁榮的流域之一。這是該流域出美酒的人文背景。
近年來,貴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赤水河流域發現瞭一批新石器時代晚期、商周和漢晉時期的遺址,並在習水黃金灣遺址發現瞭距今4000年左右的陶窯,以及漢代陶船模型。
▲ 李飛在海龍屯考古工作站
“深厚的人文積淀和特殊的自然環境,是該地區誕生美酒的重要背景。”李飛說,深入挖掘酒的歷史及其文化,就是文化賦能貴州白酒的有力之舉,如此方能講好貴州故事,將酒旅融合推向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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