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肉馅馒头好吃,是因为做法和传统向来精细讲究,馒头松软,馅料精肥相间。北方包子最独特的地方,我觉得北方人能够用各种各样的食材来做包子的馅料,但凡我们能想到的食材,几乎都能做馅,真正包容万物
文|朱学东
“当年朱学东光着脚、穿着大裤衩、身上沾着泥巴给我们讲如何复习、如何参加高考,讲的内容是不是给了我帮助,我记不得了,不过,他那形象大大地鼓励了我们班同学,大家都说,像朱学东那样满身都是泥巴的土包子都能考上人民大学,我们加把劲,也行了!我就是被朱学东激励,最后意外考上中国人民大学的。”
2013年6月7日晚,一桌前黄中学北京校友在常州宾馆小聚,我的高中和大学师弟刘东金站起来说了这样一番话,他说的我那个“满身都是泥巴的土包子”形象,指的是我在1986年8月某一天被校长召令到母校给86级的同学介绍高考经验,当时我正在藕地里干活,匆匆收拾,肩膀上泥巴都没洗净,光着脚进了学校课堂。
东金兄的意思,用故乡的俗话来说,就是“不蒸馒头争口气”。“土包子”这个称呼,显然是东金兄在北京生活时间久了,受北京说法的影响。
土包子这个概念,我现在也是张口就来,且多用于自嘲。在18岁前,我是说不出口的。当年于我,它当时只是个“书面语言”,尽管它本身是口语,但我只是在书上知道有“土包子”一说。在我生活的环境里,不仅没有土包子这个概念,连包子也没有。因此,我对书本上的包子这个概念,也并没有上心。直到我到了北京。在北京的日子,包子慢慢成了我生活中挥之不去的日常存在。
包子,是我在北京“遭遇”的第三种让我惊讶的食物。
最初知道包子,是中学地理课讲各地特产,老师讲到天津,介绍天津有个特产叫“狗不理包子”,讲得我垂涎欲滴,但地理老师并没告诉我们包子跟馒头的关系。
等我1990年春天第一次去天津,吃了狗不理包子,我更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狗不理包子是也,至今我只记住了狗不理包子的一个突出味道,跟1985年9月初我在天津西站换乘时吃的面条一样:咸。我跟同去的同事说,这包子怎么会如此有名?原籍上海的陈妙英教授只是跟我说:“这种包子,根本没法跟我们上海、江苏的小笼馒头相比。”
我当年还没读过梁实秋的美食文章,后来知道他喜欢天津包子:“天津包子也是远近驰名的,尤其是‘狗不理’的字号十分响亮。”“两个不相识的人在一张桌子吃包子,其中一位一口咬下去,包子里的一股汤汁直飙过去,把对面客人喷了个满脸花。肇事的这一位并未觉察,低头猛吃。对面那位很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堂倌在一旁看不下去,赶快拧了一个热手巾送了过去,客徐曰:不忙,他还有两个包子没吃完哩!”
但不知是如今的包子丢了从前的精髓,还是美食家的话多张扬,反正,我是没觉得天津包子的好来。所以,美食家的话也不能全信。
我最近一次去天津吃狗不理包子,是2021年天津朋友邀约的,没觉得好吃,也没觉得特别难吃。一来是酒菜垫底,二来是我的口味被彻底改造过了,没有了年轻时那种狭隘的故乡沙文主义的矫情。不过,就食物而言,我更喜欢天津的煎饼果子。我觉得北京的大多数煎饼果子都比包子好吃。
我到北京后,才知道北方人说的馒头是实心无馅的,包子则是有馅的,相当于我此前概念里的馒头。
馒头其实是包子的本尊。包子的概念大概出现在宋朝。成书于南宋理宗时,记录北宋典制的文献《燕翼诒谋录》记有:“仁宗诞日,赐群臣包子。”包子后注曰:“即馒头别名。”民国时徐珂在写晚清掌故的《清稗类钞》中写道:“馒头,一曰馒首,屑面发酵,蒸熟隆起成圆形者,无馅,食时必以肴佐之,南方之所谓馒头者,亦屑面发酵蒸熟,隆起成圆形,然实为包子,包子者,宋已有之。”徐珂是杭州人。
何以馒头被称为包子,或已不可考。但包子这个新说法出现后,馒头也在一直使用。到如今,只有吴语区仍还保持着有馅的叫馒头这个旧称呼。而宋代以来才出现的包子,则几乎一统天下,成为最普遍最流行的称呼。
不过,吴语区也有例外。旧时代常州所辖的靖江,如今最有名的代表性美食叫“蟹黄汤包”,没有叫“蟹黄馒头”的。算得上是包子中的至尊极品,一般小笼汤包灌汤包虽然好吃,但跟靖江蟹黄汤包相比,还是逊色不少。
如今我口中所言的馒头,必是北方馒头,包子也是北方的包子。只有回到吴语区,我才会称江南的传统大肉馅馒头为馒头,小笼馒头也习惯性地成为小笼包了。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包子,是1985年9月初在中国人民大学食堂。猪肉白菜馅还是猪肉大葱,我有点儿记不清了,食堂好像卖5分钱一个,一个还要配一两面票。记不清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接触少、吃得少。我心想:这模样不就是小馒头嘛!但北方同学告诉我,这叫包子。食堂的黑板上写的也是包子。
不过,我已经记不起自己第一次吃包子的时间了。整个大学时期,我吃包子也不多。虽然当年人民大学食堂在高校排第一,但学校的包子远不如故乡的小笼馒头松软可口。不过偏北方的同学可能喜欢。我的一位江苏苏北同乡同学王均伟,曾在大学毕业30年返校演讲中用包子作比,来谈人民大学校园之逼窄:“早上从东区食堂买了四个包子,走到西门都还是热的。”可见均伟兄是喜欢吃包子的。
在工作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还是很少吃包子。不过,也还是会吃。在北京时间长了,尤其是结婚娶了老北京家姑娘为妻,饮食习惯也有了更大的调整,我的胃口已经几乎能够接受各种食物,只要能充饥,跟北方的包子馅类似,只要能包进去就行。
差不多与我口味变化的同时,借着市场经济大潮,从托名的各种杭州小笼包开始,包子开始了一统天下的大业,差不多成了中国城镇早餐的龙头大哥。北京到处可见的杭州小笼包,其实,很多是安徽人和河南人做的小包子。后来,无论我在广州还是北京工作,早餐通常是半笼包子加一碗馄饨汤或一碗豆腐脑。
北京还没有清理路边摊的时候,我经常在家附近的一家河南人开的路边摊吃半笼包子、一碗豆腐脑然后上班。不是味道有多好,而是方便快捷,价格低廉。北京大街小巷曾经的早餐包子摊,自2015年纪念抗战胜利70年来,就越来越少,最终彻底消失了。我也很少在北京吃包子了。“如今,胡尘涨宇,面目全非,这些小贩,还能保存一二与否,恐怕在不可知之数了。”梁实秋在《北平的零食小贩》的结尾的慨叹,穿越时空在回荡⋯⋯
即使如今我经常吃包子,更是吃过了各种特色灌汤包子、生煎包子,水平有高有低。即使包子已经成了早餐江湖的龙头大哥,我对北方包子的总体评价从未变过:“充饥可以,但是很难吃。”
南方肉馅馒头好吃,是因为做法和传统向来精细讲究,馒头松软,馅料精肥相间,不是灌汤包都还有汤汁,闻着就有独特的香味。而梁实秋笔下的包子如此迷人,大约不是普通人能吃到的。
我后来想,北方包子难吃,很重要的原因,一是发面的传统与江南不同,与馒头一样,容易饱肚;二是做馅粗犷。在短缺时代,有吃就行,穷讲究不行。如今一直延续着这老传统老习惯。我曾经觉得我有个判断不会出差,那就是自南京向东南到上海,乃至整个长三角地区,无需国厨圣手,择任一村镇所做的馒头,都可以秒杀或碾压北方我后来吃到的各种包子。
但是,我错了,如今无论何地,包括江南的小笼馒头,味道和名称也开始同其他地方的包子趋同了。我尤其吃惊的是,普天之下,那些街边小店小摊的包子味道,竟然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这个原因,当然跟现代社会生活节奏有关,虽然富足了,却不讲究了,也没时间心情在这种小食上讲究。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我吃到的靖江蟹黄包、山东大包子等,也还算独特。杭州我的前同行老友朱建做的酱肉包,劲牌食堂的大包子、珍酒的酱肉包,都很不错(其实都是南方说的馒头)。还有就是,北方人家家里自己做的包子,有个性。这种个性不在面上,就像包子有馅不在褶上。就算百褶裙褶里也藏不住东西。
北方包子最独特的地方,是北方人能用各种食材来做包子的馅料,但凡我们能想到的食材,几乎都能做馅,真正包容万物,这点,南方似乎是万万不及的。南方人做馒头,还是有路径依赖的习惯,或者说情有所钟。
我太座娘家,就擅长用各种食材做包子馅、饺子馅。猪牛、羊肉之外,豆角、茄子、西葫芦、南瓜、青椒一类,白菜、包菜、芹菜、韭菜、茴香、大葱一类,当然不能少了晒干的马齿苋、豆腐⋯⋯要说这样的包子有多好吃,未必,却真正的赋予了包子千百种滋味,这才是它的个性和特别之处。当然,即使包容万物的包子,能包容也只是食材和人心。
(作者为资深媒体人;编辑:许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