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的金必度汤
驿梅
作家汪曾祺是美食家,生活中他经常做美食,琢磨美食,而且每创制出一新菜谱总会和朋友分享。1972年11月16日汪曾祺在给好友朱德熙的信中曾教朱德熙做金必度汤。
“近日菜市上有鲜蘑菇卖,如买到,我可以教你做一个很精彩的汤,叫"金必度汤",乃西菜也。法如下:将菜花(掰碎)、胡萝卜(切成小丁)、马铃薯(也切成小丁,没有,拉倒)、鲜蘑(如是极小如钱大者可一切为二或不切,如较大近一两左右者则切为片,大概平均一个人有一两即够)、洋火腿(鲜肉、香肠均可)加水入锅煮,盐适量,俟熟,加芡粉,大开后,倒一瓶牛奶下去,加味精,再开,即得。如有奶油,则味道更为丰腴。吃时下胡椒末。上述诸品,除土豆外,均易得。且做法极便,不须火候功夫。偶有闲豫,不妨一试。”
网上搜不到金必度汤,倒有一款金必多汤。金必多汤的主料有鸡丝、鲍鱼丝、散鱼翅,配料有胡萝卜丝、蘑菇、火腿末、虾子油、白脱油、面粉和鸡汤等。金必多汤是上海的一道老汤,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风行沪上,也被看成“海派西餐”的代表之一。
金必多汤,也作金必多浓汤或金碧多浓汤,是Comprador Soup的音译。Comprador,即“买办”。买办者,中西商人之中间人也,上海人在餐馆里称“金必多”,北方人则叫“康白度”。因为此汤里面的胡萝卜丝颜色金黄,象征多金,所以不论“金必多”或“康白度”,都是“钱多多”的意思。所谓“多金”,未必是财,亦可是情谊之丰盈、日常之笃实。一碗汤的流转,映照出时代的口味与人心的向背。
金必多浓汤一说是由上海租界闻人“金廷荪”所创,但其最香艳的说法是四马路名妓、富春楼的老六为招待恩客所创,最早的版本是‘奶油汤加一些儿鱼翅’,后来此汤在上海的有些西餐馆都有复刻。再后来金必多浓汤日益改进,食材愈加丰富,在西餐厅也更加风行。而汪曾祺笔下的金必度汤,却以家常之姿化西餐于无形,菜花、蘑菇、牛奶一锅炖煮,朴素中见真味。它不再依附租界风华或买办身份的象征外衣,而是将“多金”之意悄然转译为日常的丰盛与人情的温厚。这一道平民化的浓汤,实则是他对生活美学的坚持——在粗粝岁月里依然愿意慢火熬出一勺醇厚,用寻常食材传递不寻常的心意。汤名虽近,滋味迥异,折射的正是时代从奢靡走向朴素的精神转向。
老上海霞飞路和福州路(旧称四马路)是西餐厅最集中的地方,此地也是汪曾祺年轻时在上海活动的重要区域,当年汪曾祺应该在西餐馆吃过金必多汤的,而同吃的人大多是黄裳和黄永玉,并且是黄裳会钞。有意思的是汪曾祺把金必多汤写成了“金必度汤”,我想并不是他把“金必多”和“康白度”做了整合,大抵是上海人的“多”和“度”发音差不多才使汪曾祺误写。语言的误差常酿意外之美,若非这“多”与“度”的混淆,今日谁还记得一碗汤的市井欢情?汪曾祺笔下素朴的“金必度汤”,去除了鱼翅与奶油的贵气,却以菜花、胡萝卜入味,反透出一种平民的智慧。饮食之道,本不必拘于出身高低,一锅清煮慢炖,能慰藉人心,便是真滋味。
虽然汪曾祺于信中兴致勃勃地教朱德熙做金必度汤,但他自己好像并未将此汤发扬光大,他在后来的文字中没有再写过金必度汤。但无论如何,彼时汪曾祺“赋闲”在家,于苦闷之余尝试制作如此“精彩”之汤,亦为一乐。
如今在街角寻常人家的灶台上,这碗汤或许早已换了模样,菜花换成卷心菜,鸡汤亦被菌汤替代,鱼翅更无人问津。可那金黄的胡萝卜丝仍被仔细切作细缕,如旧时一般沉浮汤中,映着炉火微光。人们喝它时,不再念“买办”或“四马路”的风月,只道是冬日里一口暖身的家常。但正是这份去尽浮华的朴素,让味道回归了人情本味——原来最深的滋味,从不藏于珍馐,而在记忆与烟火交织处悄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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