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已到，近期北京各大公园的冰雪场陆续开门，迎来了一拨又一拨滑冰爱好者。在什刹海附近的胡同里，一间不到7平米的老店铺也开始了一年之中短暂的营业。这户传承了三代的冰刀打磨手艺人，正用砂轮奏响属于他们的冬日乐曲。屋子里挂着“冰刀王”的金字牌匾，既是他们在滑冰爱好者圈子里的口碑，也是寒冬中不变的坚守和执着。

王培芝每天都会擦亮自家店铺的招牌/来自网络

创业：为了养家糊口

顺着什刹海的湖边往北走，刚到前海南沿胡同口，就能听见砂轮磨刀的声音。60多岁的王培芝正拿着一双冰鞋，一丝不苟地打磨着冰刀。身后一间略显狭小的店铺门口，挂着醒目的“北京冰刀王”招牌。这家店是王培芝的父亲王保舜在1980年创办。聊起这门手艺，还要回到80多年前。1943年，为了养家糊口，原本做泥瓦匠的王保舜改行磨冰刀。

王培芝说，过去那会儿滑冰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属于滑贵族运动，冰鞋都是国外的品牌。滑一段时间冰鞋那刃就会钝了，就蹬不住冰了，就得有人给他们去磨。那时候父亲王保舜感觉这可能是一个商机，至少能挣钱买一两斤棒子面。他这个人干活特别认真，好多人就都来找他来磨。

到了1980年，王保舜办了正式的营业执照。当时是在北海公园的对面，在那待了十七八年。后来追随王保舜几十年的冰友们送了他家一块匾，写着北京“冰刀王”。“当时父亲说我可当不起‘王’，这太大了。大家说您几十年了，我们都跟着您磨。后来父亲说那我就占便宜了，因为我姓王，这么着就接受了。我们就一直坚持着干，名声也就慢慢起来了。”王培芝回忆。

王培芝整理自家店铺/来自网络

王培芝正在磨冰刀/来自网络

店铺开业前，王培芝就开始跟父亲学习磨冰刀的手艺。1973年的一天夜里，13岁的王培芝被父亲从床上叫了起来，从此开始了十多年苦学苦练的岁月。

有一天，晚上都12点了，都要睡觉了，父亲问王培芝，想学磨冰刀吗？半夜里他把王培芝带到放磨刀机的屋里，把灯一关，说你来磨吧。“当时我特别惊愕，我说为什么啊？我看不见我怎么磨啊？后来父亲拿过刀来这跟着磨，就用磨刀机的砂轮磨刀的那个红光，看那个砂轮走在刀的什么位置上。”王培芝记得，父亲咔咔磨完之后再一开灯，说你看，你必须得这么练，从此以后他就这么练，白天也练，晚上也练，练了10多年。

后来有一次，王保舜偶然对王培芝说起为什么让他这么练，“父亲说是因为如果给人磨坏了赔不起人家。过去的冰鞋都是进口的，给人磨呲了，磨偏了，那怎么办？你就要练到万无一失，不能出错。”王培芝回忆说。

“冰刀王”店铺开门迎客/来自网络

王培芝在自家店铺门口/来自网络

时间流转，王培芝逐渐找到了感觉，自己磨出的冰刀刃也和父亲磨的几乎一模一样，这让年轻的他难免有点“飘飘然”。直到有一次，一位追随父亲多年的老顾客来磨冰刀，王培芝非要自己上手，拦不住他的父亲正好结结实实地又给他“上了一课”。

“有一回这人又来了，把鞋搁这之后就去买滑冰的票去了，完了我就给磨，都弄好了。10多分钟那人回来了，见着我父亲说大哥你这不对，这鞋不是您磨的，父亲就乐了。”王培芝当时问大叔有什么问题，对方说你磨的冰刀到冰上之后，非常涩，上去之后就摔俩跟头。

父亲告诉他，不能用一种方法去磨人家刀，咱们服务的是大众群体，刀子有长有短、有薄有厚，滑冰人的水平也不一样。所以这个刀子拿过来以后就要看，“拿刀识人”。这个人是什么水平，就要去适应这个人的滑法。只有这样才能让大伙来认可你。“经过这个事以后，我父亲就告诉我这叫“千刀千刃”，一个人一种磨法。从那以后我才知道，这就是‘冰刀王’的精髓。”王培芝说。

“冰刀王”店铺里摆着三代人的合影/记者拍摄

王培芝和哥哥王建芝/来自网络

守业：掌握独门秘招

上世纪五十年代，北京八一体工大队和齐齐哈尔队在东单体育场打冰球友谊赛。由于东北地区冰期长、训练量大，北京队首场比赛明显处于下风。大队长找到王保舜想办法，他稍加思考，便将原本用在花样滑冰领域的“球刀开槽”技艺，用到了更要求速度的冰球鞋上。

王培芝回忆，当时八一体工大大队长问父亲，咱们队员跟不上人家，是不是刀子磨得不快啊？父亲说，不是刀子磨得不快，是因为滑冰的时间短，这就差着了。他说给改良一下吧，在冰刀上磨一个沟。大队长说磨沟没听说过，过去花样滑冰才磨沟。但父亲磨完之后，队员一适应说特别好，启动快，因为过去90度的刀得45度才能蹬出内刃，磨沟以后也就二十七八度，稍微一弯就能迅速启动。第二天八一体工大队又跟东北队打，所有队员都跟得上，蹬冰都比他们快，而且转弯也比他们迅速。

王培芝家的手工磨冰刀机器/记者拍摄

王培芝磨出的冰刀刃/记者拍摄

时至今日，王培芝依然还在上手磨刀。父亲磨冰刀大半辈子，从没出过一次错；自己也磨了五十多年，也从没出过错。“冰刀王”的金字招牌在砂轮磨刀的“滋滋”声中，成为了什刹海的一道“别样风景”。

“你看我这磨刀的手一点都不带抖的，这只眼睛盯着这砂轮走，刀刃儿的每一寸都要跟着它走。你要从头到尾保持一致，两边的刃儿要对称，弧度一样，左右平，点一样，不能跑。要做到前宽后窄，前浅后深。因为这刃儿前段要宽它在冲冰的时候，冰面上它前面是宽的，后边的阻力就会小。”王培芝说。

王培芝正在磨冰刀/记者拍摄

其实，磨冰刀这个行业早就实现了自动化。1990年左右，电脑控制的磨刀机进入北京市场，在当时的滑冰圈里掀起了一股潮流。王培芝也想置办一台，却被父亲严厉拒绝。

那时候电脑磨刀机已经进入市场了，对王培芝他们家冲击挺大的。当时他问父亲是不是也应该进一台，这样的话也省点力。“父亲说如果买了电动磨刀机，那咱们这手艺就算没了。电动磨刀机做不到‘千人千刃’，不能按每个人的滑冰的好坏来磨这个刃。”王培芝说，用父亲的话说，要练到连电动磨刀机都追不上你的地方，这块地方其实就是“冰刀王”生存的地方。

王培芝介绍磨冰刀用的工具/记者拍摄

王培芝的手指因为磨冰刀而受的伤/记者拍摄

执着：守住什刹海“一景”

坚守和执着是“冰刀王”的口碑，更是王家三代人手艺人不变的初心。如今王培芝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的侄子也掌握了磨冰刀的技法，在冰期会固定来店里帮忙。尽管生意平淡不怎么挣钱，但“千刀千刃”的规矩依旧没变。

“因为现在这个磨这冰刀的活儿，既不能置房置地，也不能养家糊口。因为我们经历过父辈的苦，而且也经历过‘冰刀王’的辉煌，有苦也有乐。我只是慢慢地教诲，按我父亲教我的这种方式方法去跟他们讲，让他们去认识这块匾的重要性。”在王培芝看来，手艺人靠的是执着，不能考虑太多东西。

王培芝店铺里摆着的各种荣誉/记者拍摄

什刹海边欢声笑语，但滑冰的人却寥寥无几。王培芝还是坚持要把这间小店留住，因为这是一个连接大伙儿的纽带。尤其很多已经上岁数的冰友，每年都得来店里聚聚，哪怕不磨刀，也得见个面。

“比如说我用这个地儿发力，就磨得多一点或者快一点，还得是他手工的行啊。手工就是手工，真正国家队他们的磨刀师也是手工细磨一点点的，最后还是要手工修。”有冰友过去年轻的时候就在王培芝这磨刀，大家都信他。现在岁数大了，大老远跑来，也都是因为他这手艺。大伙儿都说，他算老前辈了，过去都不懂得什么叫磨冰刀，那个时候他磨得非常好。“现在还像他这么在坚持做的人，可能就他一人了，手艺是非常好！”

北京各大公园冰场陆续开门迎客/记者拍摄

受天气影响，北京冬季气温总体偏高，不少冰场由于冰面厚度不达标而延迟开放甚至停业。这对一些从事冰雪生意的人们来说影响不小。问到经济压力，王培芝笑着说，父亲从小就教育自己“不要把钱看得太重”，守住这份情才最重要。

从去年12月27日摆摊到现在，王培芝也就磨了十五六双鞋。他这个地方是租人家的，有房租，一租就是一年，但他用也只是用一个多月。

“我觉得这东西就是一个责任，因为这种历史磨刀的活儿，可能世界上就我们家这一家，我们这代要再不干的话，那这个手艺就失传了。”王培芝说，什刹海成就了“冰刀王”，“冰刀王”也给什刹海添了一景。这个景不是说一句话两句话说来的，得能让大伙信任，“别回头大老远来了之后，到时候一看‘冰刀王’没了，冰刀没地修了，这不是也遗憾吗？我肯定会做下去，哪怕说只有一个人来找‘冰刀王’，‘冰刀王’还在，我觉得我都值，就是纯为了这份情。”

早期王培芝支摊子给大家磨冰刀/受访人提供

什刹海冰场/记者拍摄

有点可惜的是，今年2月4日春节前就立春了。往年立春过后，北京的户外冰场就会陆续停止营业，满打满算，今年滑冰最多也就不到一个月。尽管遗憾，但王培芝依旧给未来做了计划，“冰刀王”的招牌一定还会在。

“我现在就是申遗（非物质文化遗产），现在西城区已经给报上去了，我们家也符合这个条件。在我这一辈儿就是能把‘冰刀王’的申遗工作给做了，做成中华老字号，变为一个品牌，我想要是这样的话，他们下一代心里的责任会不会就更重一点，就能再继续坚守。”王培芝说。

王培芝店铺里摆卖的各种冰鞋/记者拍摄

店铺里挂着醒目的“冰刀王”牌匾/记者拍摄

岁月在冰刀刃儿的寒光里刻下流转的痕迹。三代人，80年，“冰刀王”的招牌镌刻着父亲深夜授艺磨刀的火光，也见证了王培芝鬓边增长的白发。从为了“换二斤棒子面”维持生计，到凭借独门技艺成名，再到冬季的坚守，“磨冰刀”早已不是谋生的手艺，而是老北京的冰雪记忆和匠人情怀。这段故事，也在变迁中静静流传，成为什刹海边动人的冬日絮语。

王培芝在冰场和冰友们沟通交流/来自网络

内容来源：记者 黄河、编辑 王琛琛、主编 程艳

编辑：刘慧明

值班主编：彭菲

监制：车水

分享给身边的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