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外悬挂的红灯笼，在视线里渐渐晕开，与记忆深处的灶火暖光、碗中蒸腾的热气融成了一片。如今超市冰柜里的汤圆，花样百出，玲珑剔透，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的，或许是石磨沉沉的“吱呀”声，是冬日晒粉时空气中那份干净的米香，是猪油芝麻馅里那股粗粝而真实的丰腴，更是婶子们围坐一起，从一粒米、一颗芝麻开始，亲手将一年的盼头与暖意，细细揉搓进那团圆里的光阴。

时光的钥匙轻轻一旋，记忆深处那缕熟悉的、温暖的、带着水汽与米粉气的幽香，便袅袅地飘了出来。那是故乡的年，是故乡黑芝麻汤圆的味道。

故乡的年，大约是从那“吱呀——吱呀——”的石磨声里开始的。那声音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古老的节奏。年节前，母亲和几位要好的婶子早已约好。头一天，上好的圆糯米便用清冽的井水泡在大木盆里，一粒粒吸饱了水，莹白莹白地沉在盆底，像一盆温润的玉石。那副青石磨，平日静默地蹲在墙角，此刻却被一遍遍冲洗、擦拭得干干净净，磨槽幽深，泛着湿漉漉的光。第二天，婶子们推着磨杠，身子微微前倾，一下，又一下，“吱呀”声均匀而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像一支古老的谣曲。雪白的米浆从两扇石磨的缝隙间汩汩流出，顺着磨槽，汇成一道潺潺而粘稠的小溪，注入下面接着的木桶里。新磨的米浆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凉丝丝地沁在寒冷的空气中。

磨好的米浆要装进白布缝成的厚袋子里。袋子悬在屋梁下，下面放着接水的瓦缸。起初布袋鼓鼓囊囊，像个吃饱的胖子。水从紧密的布纹里极有耐心地渗出，起初成线，后来如断珠，再后来便久久地、迟疑地落下一滴。经一夜北风，袋子便瘦了下去、硬了起来，摸上去是湿凉而结实的一团。掰开里面，是尚未全干的粉块，可以用手捻成细腻而带潮气的粉末。这粉还要摊在竹篾编的大圆匾里，借冬日那点薄薄的阳光，慢慢晒着。阳光落在雪白的粉上，空气里便飘满那种被晒暖的、干净的谷物芬芳，闻着心里安稳而踏实。这便是“水磨粉”了，比机器轧的干粉更细滑、更柔韧。

馅料也讲究，必选上好的黑芝麻，先在铁锅里用文火慢慢焙炒，直到每一粒都胀鼓起来，在锅里“毕毕剥剥”地跳舞，香气霸道地蹿满整个灶间。炒好的芝麻倒在石臼里，用沉重的石杵一下一下舂捣。那声音是“咚、咚、咚”的闷响，带着石器的敦厚。芝麻的油分被慢慢捶打出来，起初是干爽的粉末，渐渐成了润泽的、闪着乌光的、粘稠的一团。这时才将早已化开的、凝脂般的猪油，和着细细的白砂糖，一同揉进去。猪油雪白晶莹，带着一股荤香，与芝麻交融，便化出一种奇异而丰腴的甘美。这馅料也要放到屋外冻上一冻，让它硬挺些，便于搓成一颗颗乌金似的小球。

待粉晒好、馅备齐，婶子们便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开始包汤圆。温水徐徐淋入雪白的米粉中，母亲的手在粉堆里揉着、按着，粉便听话地聚拢，成了一团光滑、洁白、温软的面团，宛如一大块羊脂玉。揪下一小团，在掌心搓圆，再用拇指巧妙地旋出一个窝，像一只洁白的小碗。然后拈起一颗乌亮的馅心，轻轻放入“碗”中，虎口慢慢而稳稳地收拢，将黑馅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再在手心轻轻搓圆。一颗汤圆便成了，雪白滚圆，憨态可掬地卧在撒了干粉的竹匾里，一行行，一列列，是团圆，也是丰足。

煮汤圆是要耐心的。一大锅水滚开，将白胖子们轻轻滑下去。它们起初沉在锅底，静默无声。不一会儿，便有些耐不住了，随着水波晃晃悠悠地浮上来，你挤我，我挨你，白白胖胖地挤满一锅。点两次凉水，看它们在沸水里沉沉浮浮，那雪白的皮子渐渐变得半透明，隐隐透出里面那团化开的、流动的乌金色，像裹着一小团墨玉的烟霞，便知道是好了。盛在青花碗里，再洒上几点糖渍的桂花，那香气便“轰”地一下，直涌上心头。

咬开那柔滑软糯的皮，里面温热、流沙般的芝麻馅便涌了出来，烫烫的，香香的，甜得醇厚而不腻，混着猪油特有的丰腴，一下子盈满口腔。那是一种踏实的、温暖的、从胃里一直熨帖到心里的甜，是辛苦一年后，对自己、对家人最贴心的犒赏。

我心中浮起的，是那份需要亲手“磨”出来、慢慢“滤”出来、在寒风里“晒”出来，最后在掌心“团”成的，儿时的年。那滋味，便随着那口黑芝麻汤圆的甜暖，沉沉地，落在了心底最安稳的角落。（作者：顾令曦）来源：中国石油浙江嘉兴销售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