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下的糖瓜
三十度里的匠心
老刘茶摊话非遗(五)
过年家里要做好吃的,哪位神仙最方便享用这些美食呢?当然是灶王爷!他的神位坐落在每家每户的灶台前,只要热腾腾的美味佳肴一出锅,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您知道灶王爷最偏爱哪一口吗?那一定是糖瓜了!他有多爱这一口?爱到每年祭灶节这天人们都要用糖瓜供奉他:一来投其所好,用糖瓜的甜让灶王爷嘴甜如蜜,上天言好事;二来用糖瓜的粘性让他张不开嘴,无法说人间的不是。
虽然只是神话故事,但糖瓜的甜、酥、粘可是实打实的。糖瓜本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瓜,是用麦芽糖制成的瓜状食品,是古老的传统名点。这不禁让我想起鲁西南我老家的芝麻糖来,本质上二者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形状不同。因此,对于童年记忆的承载如出一辙:年关的大集上,孩子抱着父母的大腿哭闹,无论如何也要吃上那满口的酥脆。
与芝麻糖在鲁西南的地位不同,从某种程度上说,糖瓜可是文登人的骄傲。它的制作技艺不仅是省级非遗,而且还多次登上央视,成了闻名全国的特色小吃。然而即便在当地,也很少有人亲眼见过它的制作过程。原因无他——糖瓜的主要加工从凌晨开始,常人难以熬过这个时间。
为此,我专程深夜赶到高村镇脉田村,蹲点在脉田糖果店糖瓜作坊里,就要把这糖瓜的制作过程看个清楚、弄个明白,把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制糖师傅的辛苦和糖瓜诱人的酥脆香甜展现给大家。
01
午夜零点开工。晚上11时40分,制糖师傅殷培明已就位。随后,文登糖瓜制作技艺传承人——大师傅伯培明等人相继赶来。到来的人们一边哈着寒气,一边脱下外套,摘下帽子。拉糖房里有前后两口锅,无需任何预演,有人生火对前锅进行加热,有人把后锅里昨天渗出的糖浆尾浆倒入前锅,㸆浆开始了。
与此同时,大师傅对从昨天下午捂到现在的黄糖进行试温、翻拽,感受软硬度。刚捂好的黄糖比较软,需要分批从捂锅里揪出,用葫芦瓢盛好了拿到室外晾温。借助室外的低温,瓢内的黄糖降温很快。稍作停顿,师傅对黄糖进行几次拉拽对折,形成糖股。拉糖房内,随着㸆浆锅里的蒸汽弥漫至整个房间,拉好的糖股被套上固定在前锅的抻柱上,拉糖正式开始。
拉糖是加工糖瓜最重要最繁琐的环节。在双手与抻柱之间,师傅需要对糖股来来回回进行几十次“抻筋拔杖”,随着二者之间多次角力,糖股的柔韧性越来越强。拉糖须在蒸汽的熏蒸下进行,借助蒸汽的高温糖股不至于变得太硬,拉起来顺劲儿不遭罪。拉糖的速度也有讲究,快了容易断裂或脱柱,慢了糖股粘稠凝结,拉起来费劲,只有糖股软硬合适,拉起来省劲儿不说,做出的糖瓜口味还好。
拉糖在三个师傅间轮换,第一个师傅负责前几十次的基础拉伸,接着第二个师傅再抻拉十几下,把糖筋和韧劲儿提起来,最后大师傅接过来再拉两下以确认是否可以进入下一道工序。直到糖股变得松软发暄,通体软硬匀称,才可以从抻柱取下,进入二人搭配扣碗。扣碗首先要让柱形的糖股由柱变扁,变薄,变成片;然后片再经过对折合并变宽,变宽后的糖片在两位师傅的兜拉中形成内凹,此时中空的“碗”已然成型;随着大师傅“嗯——”的一声拖着长音的呼喊,糖碗对折重叠,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扣碗”。这样的扣碗重复三次以后,糖股成为内空的糖柱,变得粗大肥硕。
接着大师傅没有半分停留,一边拉住糖柱的一头转身就要出门,一边嘴里“哎——”的一声长喊,屋外接应的人旋即开门,蒸汽和大师傅几乎同时夺门而出。至此,拉糖环节结束,抻糖环节接续进行。
糖瓜的酥脆、中空、轻疏、有嚼劲,以及制糖师傅出的大部分的力、流的大部分的汗,都集中在拉糖环节了。
02
烟雾弥漫中大师傅手中的糖柱越抻越长,越抻越细。屋内蒸汽弥漫,少说也有30多度,屋外雪花飘散,温度已在零度以下。温差剧变下,糖柱的温度急剧下降,抻糖重在快。随着糖柱快速变长,第一接应人旋即从大师傅手中接过糖柱后,不做停顿继续抻着往刻糖房走,第二接应人在刻糖房门口接住糖柱。此时大师傅所在的位置已是变长的糖柱中间了,看准部位后他抄起糖柱一拽,糖柱一分为二,第一接应人正好赶到双手接住两段糖柱端头转身往刻糖房走。第二接应人拉着第一段糖柱端头回转至拉糖房与刻糖房中间,并从拉糖师傅手中接过另一段糖柱的端头,这时两段糖柱都在两位接应人手中了。大师傅双手解放了出来,他眼睛巡着糖柱的变化,哪里稍有些粗细不匀,马上一手扶住,另一手顺势一捋,粗细立马匀称。中间若有哪里稍有接应不暇,第三接应人(同时负责称糖)马上过来接应。这个过程文字描述看似繁杂,但每一个人都精准地出现在该站的位置。大家你来我往,不仅忙而不乱,而且动作连贯协调,给人一种跳集体舞的感觉。我看了抻糖全过程的录像,仅仅只用20秒业已完成。
快字诀依然延伸到了刻糖环节。在师傅们勒绳一圈一圈的快速绕动下,一个个金黄的糖瓜像跳出来的孩子一样,活蹦乱跳地来到了案板上。糖瓜的大小、均匀,形状的扁圆、鼓凹,都由刻糖环节决定。刻糖讲究快准稳,时间一长糖柱变硬,勒起来难度增加不说,刻出的形状也容易走样。刻糖房温度接近室外温度,刻好的糖瓜被扫进托盘后迅速冷却成型,晾温后称重装袋即可。凌晨三点,100来斤糖瓜制作完成。
别以为这就大功告成了,实际上几乎没有闲暇缝隙,因为前锅里的糖浆已变得粘稠,㸆浆工作接近尾声。师傅们架上专用机械设备,炒糖稀开始了。相比老辈子做糖瓜,炒糖稀环节有了电动设备的辅助,师傅们得以换装和短暂休整。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炒制,糖稀变成了黄糖。这时候的火候掌控非常重要,即便是伯培明这样有经验的大师傅,也要把黄糖浸在冷水里,反复试上三四次才能掐准火候到没到。一旦黄糖粘稠合适,要立即用水浇灭火焰,稍有半点拖泥带水都会影响糖瓜的口感。炒好的黄糖被舀到锅里捂着,捂到第二天凌晨,待温度、硬度合适时再加工糖瓜。但这些黄糖只够糖瓜一天产量的一半使用,另一半黄糖的制作则需要从烀米开始。
烀米是把泡好的大米放进蒸锅里蒸熟,整个过程要敞着锅进行。好几袋子大米倒进大锅里,不仅要铺置平整,使整锅米受热均匀;更重要的同样在于火候,烀轻了不出糖,烀大了出糖少,烀到最适宜的时候能多出糖。
大米烀好后需要翻开抖散,再把泡发合适、碾碎的大麦芽掺入,大米和麦芽按照3:1的量进行配比。二者搅拌混合的过程最难忍受的是大米的高温,这需要参与的两人通力配合:一人先用木铲翻动,一人旋即用戴着专用手套的双手拨拉拌匀。充分拌匀后的大米麦芽混合物被一盆盆移入后锅进行发酵。
发酵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无水发酵,需2个小时;其后需在锅内加水,进入有水发酵。经过4个小时,糖分充分溶解,形成糖浆后就可以进行放浆了。至此,糖瓜制作比较集中的流程形成了闭环。
03
糖瓜的制作技艺之所以能在脉田村传承数百年,受到威海乃至胶东地区人们的喜爱,不仅在于其全过程均为手工制作,还在于其原料只有大米、大麦和水,天然健康。
麦芽是糖瓜的精髓,为保证生产的连续性,大麦要提前7天泡发,随后每天加泡,到第8天时一天天压茬使用。泡发时麦芽长势对温度、湿度要求较高,在拉糖房内借助㸆浆产生的高温,再按时每天浇3遍水,经过6天生长麦芽达到一定高度。一般来说麦芽长度不够会影响出糖率,但麦芽长得过长糖分太高也会影响口感。因此要在第7天时把麦芽移到室外,一天浇两遍水,控制长势。泡发中还要不时翻扯,防止麦芽间相互缠绕成块,影响品质。泡发完成后的大麦芽,还要经过石碾碾碎,与烀好的大米掺和发酵形成麦芽糖。
糖瓜的制作不仅耗时、熬夜,还十分辛苦。一晚上下来,拉糖房里的师傅一般要换三次衣服,即便是在最冷的冬夜,师傅们依然浑身湿透。伯培明是这个糖瓜作坊里的大师傅,年近70岁的他已经做了近40年的糖瓜,但为了补贴家用,再苦再累也得坚持着。大师傅是串联糖瓜加工所有环节的灵魂人物,他不仅技艺娴熟、经验老到,关键节点的一个动作、一声吆喝就像一个指令,瞬间能让工种间的配合协调顺畅。
殷培明是三位拉糖师傅里最年轻也最富乐观精神的人,不管是拉糖、扣碗,还是烀米、盛米,他浑身上下都攒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儿。虽然浑身湿透,蒸米烫手,但他要么插科打诨地与大家讲几句笑话,要么哼唱几句小曲缓和一下紧张的工作节奏。炒糖稀的间隙,他把从家里带来的水饺加热后凑合着吃上一口,再来上一盅小酒,尽快驱散一身的疲劳。
糖瓜制作少说十几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关键点和火候需要把握。从黄糖温度、糖股韧度、扣碗力度到糖柱粗细、糖瓜形状、麦芽长度,每个细节都要求恰到好处。然而这个“恰到好处”既无统一标准,也无成文规定,全在师傅们的脑海与手眼之间,凭经验观察、测试与揣度。
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尝试着问伯培明,如果有人想求学,他愿不愿意教?他轻轻一笑说:“做糖瓜又不是什么做飞机做大炮的,这不算个什么手艺,常干就会了。”眼前的问题不是他愿不愿意教,恰恰是没有人愿意学。年轻人宁肯出去打工,也不愿吃这个苦,让身体遭这份罪。目前村里会这份手艺的人,多在60岁以上了。
回看这份差确实不轻松,特别是夜间加工这个事儿,几个月下来生物钟颠倒(一般从小雪节气开始,到春节后结束),想想都让人打退堂鼓。为什么就非得在晚上?原因有三:抻糖环节需利用室内外剧变的温差;糖瓜制作十几道工序排下来凌晨加工正当其时;晚上加工早晨打包,便于挑担赶集或商贩批发,把最鲜出锅的糖瓜供应到市场。